多年后,他在给她的最后一封信里回想那一刻,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一刻.

"你从外面回来正准备回座位走到四组和三组之间时，我看到了你，看到了你的眼睛，那一双黑得深不可测的眼睛，我感觉自己一下子掉进了那个黑色的深渊，无法自拔..."

他是高三的是时候转到她的班上来的.新来的他没有什么朋友,而她也不是他的什么朋友,他甚至没有和她说过话.他总是象个小男生一样(他也的确是个小男生)躲在阴暗的地方,注视着她,注视她那双黑黑的低垂的眸子.

她总是面无表情的独来独往.她小小的身影在喧嚣的人群穿梭,她总是那样的沉默.他的目光却总是被她半遮着的眼睛所牵引.他无法不让自己去注视着那样一个女孩.他对自己说,她是个悬崖.他现在正站在崖边吹着冷风...

他做了影子,但没有具体的实物对着阳光.他远远的跟着她.她没有他们传说中的男朋友.但总会有个女孩子来接她.有时她们一起并肩走着,旁若无人的走着;有时她坐在那个女孩的蓝色跑车后,碎发在风中飘...他在远处发傻,他发现自己甚至嫉妒那个可以和她并肩的女孩起来,是的,他嫉妒,因为她看见她的时候深邃的眼睛会隐隐的闪出光,她的头轻靠在她的肩上时嘴角会泛起微微的笑...

他嫉妒,因为她们看起来象对恋人.

然后他开始嘲笑自己,他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的模样,讥讽,讥讽自己的认真,讥讽自己的懦弱.

他爱上了她.

当他确定这一点的时候,他却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中.

他觉得她不会爱上他.

但他对自己说,不放弃.

是的.他才不要放弃.

而事实上,他不知道,她只有选择外表的冷酷.她只可以选择冷漠.

因为她内心的火足以焚烧一切.

包括她自己.

某个遥远的一天,就象许多老套的小说情节一样,他鼓起勇气,对她说,我想和你做个朋友.她的头仰起,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那时的他还没有约她的勇气.他只是试着和她传纸条.而她常常只是随便的看看然后塞进了桌子.

那时她的桌子里总是有一大堆零碎的纸条.

他在做清洁的时候从她的桌子里抖出许多纸团.

他默默的拾起每一张.

那时他常常做同样一个梦,悬崖很深,他周围很黑,悬崖里也很黑.他站在悬崖边上,风从四面吹来.他细细的聆听着风和他碎发的缠绵,他知道他的骨头在风的侵蚀下正慢慢的碎裂.

幻想,一种下坠的感觉....

回忆中那是个冬天,一个下着雨的冬天,很大的雨.校园里只有几个稀稀落落的人,天色阴暗.他从老师办公室里出来准备回家.突然他急促的步伐停住了,因为他看见了她,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他看不见她的眼睛,她的碎发颓然的遮住了她的眼睛.他突然觉得她是在流泪.他走进教室.他并没有看见她的眼泪.她只是坐在那里,他所有的伤感在那一刻聚集在那个空荡荡的教室....回荡,回荡.他又听见了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他和她之间的过道成了悬崖.

回家吧.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非常的平静,平静的好象不是他的声音.他曾无数次的幻想他和她的第一句话,他曾经以为他会非常的紧张.而当所有的释放并弥漫在这空荡的教室里后,他只剩下一双可以注视着她的眼睛.

那个下雨的傍晚,她走在他身边,虽然没有肩并肩,可他依然觉得满足.

可,她悲伤的侧脸象把尖刀慢慢的刺向他灵魂最脆弱的地方.

....

高考过后,他在一所大学,她在另一所大学.他发现自己还在想着她,她深邃的双眼,那个雨天她忧郁的侧脸.他会偶尔联络她,给她打电话.他开始约她.可她从来就没有答应过他.

那个梦,那个悬崖的梦又突然的出现在一个不安的黑夜里.他已经很长时间没做那样的梦了.他惊醒,然后没有继续睡下去的勇气.因为她出现在他的悬崖里,他看见她含着惨淡的微笑下坠....他无法解释她的那种微笑,然后他又清楚的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音,尖刀绞着他的肉体...他想到了那辆蓝色的跑车,她坐在她身后,碎发在风中飘,他看见她在笑,她是真的在笑,可他觉得她其实在痛苦.

他也痛苦.

在追了她两年后,他说那将永远的成为一个梦,悬崖边的梦.他说,他害怕再听见骨头在体内碎裂的声音,他害怕,她惨淡的微笑.

他选择了一个爱着他的女孩.他哄她,他对她说她爱他,他爱她的眼睛...

又是一个冬天,临近考试的时候,他在图书馆坐着,他的手机划破了死闷的空气.她打来的,她说,我一直坐在一个阴暗的房间里,然后我听见了雪花落下的声音.漫天的雪花,我感到自己被吸了进去...你有没有看到雪?我只想告诉你,我听到了雪花落下的声音...

第二天,他们见面了.他看见她远远的向他走来,她瘦小的身体在人群中显的格外娇弱,可她的神情却有着种任性的坚强,尽管依旧顾自忧伤.

他们象个老朋友那样谈着,他们说着自己各自的学业,生活.不经意间,但他觉得她是故意的,她小心翼翼的告诉他最爱的电影,她说有部片子让她感动的一塌糊涂.那部片子叫<男孩不哭>.她给她描述那片子里的情节,她爱她,即使知道她是个女人她还是还她.这是高尚的感情,这不仅仅是爱情而已...多年后,他还记得她当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