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就在那样的酒醉之日我也没有提‘方白’这两个字。我信守着对夏鸣的诺言，只是我不知道为什么夏鸣始终不愿意透露一个字，连陈晨都吐露了。
本想找夏鸣谈谈，她这样放不开，对她的第一次恋爱是没好处的。我想知道进展，想帮助她。可是最近她好像特意避开我，一起吃饭的时候只要大家谈论感情的事便会岔开话题，晚上上自习也不强拉我去了，总是一个人去看书直到晚上十点，再冷也如此。手里还多了一本诗词书。但是早餐她依旧每天送到我的床头，待我真的如她所说像自家的‘亲妹子’。
这种状况拖了一个月之久。直到有一天朱晓向我们宣布她又有了新男朋友，是工商管理系的，不过这次不是什么公子哥，是个搞地下音乐的。
她邀请我们去吃西餐，说要好好庆祝一番。陈晨逃课回家了，没说原因。
我拉夏鸣一起去听朱晓唠叨，她却拒绝了，说要上自习。
最后，只有我这个闲人去当朱晓的忠实听众。
我们选了沙平坝新开张的‘真诚是我’。
这家水吧在沙平坝步行街最好的地段，布置也很精致，是以绿色为基调。一进门正对面就是一排靠窗的四人桌，让人宁静的绿桌布，小小的单人圆小凳，颜色与桌布是一样的绿。让我呼吸到平和，不再感觉凉。
我们挑了靠窗中间的位子，这次无须坐在角落。女人一旦有了恋情，整个人的状态都会不同。
你瞧朱晓一脸的容光焕发，面色滋润，连尖脸的下巴处那颗黑痔都显得那样的性感。
我点了杯蓝山咖啡，加了一点糖，这样的环境不想太苦涩。
“要是我们四人都能来就好了，你看那边有枫叶做的秋千椅，我们可以荡着喝咖啡。”
“哟，难得你说出这样浪漫的话来。”我笑笑。
朱晓问我小布丁的事，我可不想在好环境里提让人扫兴的话，叫她别提，还是说说自己的事情吧。
这一提朱晓就来了兴致，估计就等着我主动提出这话题。
“哇，你没见过他，那酷样……一头长发，说话都那样的深奥，爱死了。”朱晓双手交握，满脸的陶醉，好似水吧里的音乐是那个男孩为她奏的一样。
“晓晓，那男孩不适合你。”
“你干嘛啊，我们才刚开始你就这样咒我，不会是嫉妒吧。”朱晓翻了翻白眼。
我耸耸肩。有那必要吗？！
“你不是常说感觉是不可靠的，也不能当饭的。搞地下音乐的酷哥可是把感觉当饭吃的哟，反正别太认真，到时候别趴在我肩膀上哭！”我提醒着她。我太了解朱晓了。
“哎呀，你放心好了，我又不傻。”晓晓轻拍了下我的手。“不过和他那样的人做的时候感觉一定很棒！”
我倒！这个朱晓，看来是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了。
咖啡上来了。立刻浓浓的咖啡香蔓延开来，热气飘扑至我的脸庞，麻麻的感觉。品咖啡时我一般不太喜欢说话，也没再说朱晓什么了。
朱晓搅着咖啡，突然问我最近和方白的关系有没进展。
咦？
上次你收到情书后方白有没有其他的表示，她说。
我很坦白的告诉她，后来和夏鸣吃饭的时候曾遇见一次，也就没什么接触了。当然我避开了那次‘风遇’，不想把夏鸣牵扯出来。
这次换朱晓惊讶了。她说，方白在学校很受注目，却没有女朋友，给我情书听说是第一向女孩表白。
我说，“你也说了是‘听说’！听说能可靠吗？”
朱晓居然没有与我辩解，沉默了会，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很难得啊。
“你觉得夏鸣怎么样？排开你的主观感情。”
“恩，很好的一个女孩。温柔、善良、勤劳……勤俭节约又很懂事，好多优点的。”我说的是实话，用十个指头也不够数的。“你干嘛突然问这个？”
朱晓又开始卖起关子来。好似一切尽在她的掌握中，而其它的人在她面前都很愚昧或迟钝。
“不说拉倒！”我才懒得理她。其实我心里是想知道的，特别是和夏鸣有关的事情，这段时间她的状态不太好。
朱晓见我只顾搅咖啡，一副无关紧要的样子，赶紧又说话了。我想，再卖关子她想说的话只得憋回去，她可受不的。看来这招有用。
“你觉得方白和夏鸣配吗？”
啊？我差点没把咖啡喷出来。
好在她口快，接着道出：“有一次我和‘酷哥’去舞厅途中看见她和方白在小树林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你没认错人吧？”
“绝对没有。还是‘酷哥’先认出方白的，然后我看见了夏鸣，他们刚好站在路灯下的。再说了，相住一起快三年的姐妹就算她化成灰我也认识。”
这样说来夏鸣的恋情是有进展咯？可是夏鸣什么也没说，而且并没露喜色啊。
“我怎么也想不通！”
没想通什么，我问。
“像方白这样又帅又是出了名的大才子怎么会和夏鸣那样普通的女生联系在一起……谈恋爱也不知选个隐秘点的地方，呵呵，没想到夏鸣也这样开放。不知道方白吻她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不准你这样说夏鸣！我有些温怒，她怎么可以这样说夏鸣。
“喂，老兄，现在是她在抢你男朋友，我为你抱不平你还对我发火！”朱晓很委屈的说着。“好心没好抱！”
“你并不了解情况，就不要枉加推断。夏鸣是个好女孩！”
服务生正好过来问我们要不要点餐，我已没有心情安静的坐在这享受，提上手袋准备离开。
“朱晓，请记住爱情是不能忽视和取笑的。”说完转身离去。

走在街上，凉风直往领口灌，我缩了缩身子还是冷，只想马上回到温暖的寝室。看着与自己擦身而过的陌生人，他们的步伐很快，除了留下一股凉风什么也没有。我猜不到属于这些人的故事，也猜不透相亲的姐妹的心思。我是不是很笨？我想。
我选了最慢的公车回学校，希望能有足够多的时间去思索该如何向夏鸣开口。我处的角色很尴尬。
回到学校一路都是熟人，不停的微笑，打招呼。我想，人与人之间如果都能如此单纯的存在着该有多好，当然，这样的关系是没人给我送早餐的。
朱晓始终没有追上我，现在可能去会她的酷哥了吧。对她来说恋情通常比友情更重要。

夏鸣不在。倒是陈晨回来了。
我问她夏鸣去哪了。
刚接了一通电话就出去了，好像有什么急事，走得很匆忙。
难道是去见方白了？我想。

在寝室里等了足足有半个小时，夏鸣回来了。
“回来了……”
“咦？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夏鸣有些紧张的问我。
“哦，回来好一阵子了，等你呢。”
“等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了吗？以前可是天天腻在一起的啊，无须理由的。
“哦，也没什么事，好久没和你去上自习了，想和你一起去上自习，功课挪下很多，要补补了。”
听我这样说，夏鸣看起来轻松了很多，至少露了一点安心的笑容。

自习室很安静，有几次想找她说会话，夏鸣不是出神没反应，要么有了反应马上小声招呼我安静，不要影响旁人看书。
看来想找她谈的想法得泡汤了。索性放下交流的念头，定神看起书来。而夏鸣的书始终在第56页，没再翻动过。
那一晚到最后我们总共只说了十句话。就在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梦到夏鸣结婚了，我朝她微笑祝福，可新娘的脸突然变得模糊起来，然后又突然变得很清楚，却是一张血肉模糊的脸。
第二日我是被惊吓醒来的，眼角处湿湿的。夏鸣安然无恙熟睡着。
我决定不再去管夏鸣的事，那毕竟是她的私事。或许有一天她会愿意说出来。

那夜的梦却始终徘徊在我脑里，带着后遗症形成阴影，让我的心情一直没好过。而杨木在第二次打来电话时又说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话，让我似懂非懂，心情更加的恼人。
方白在这个时候却打来电话要求与我见一面，还丢下一句‘不见不散’。
见我干嘛啊？还嫌不够烦？！
本想拉夏鸣一起去，算是表明自己的立场，可惜直到相约的时间也没见她回来，只好一个人先去赴约了。
方白穿了一件白色衬衣外套了一件黑色方格毛衣，再加上他俊朗的外表和178的身高很打眼，一到约定的民主湖就发现了他。
他看看手表，第一句话是：“这次挺准时的！昨天为什么不来。”
我被问得一愣一愣的，估计样子很傻。
别告诉我你忙，忘记了。他的语气不太好。
我也来了气，准时赴约而来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人指责，他以为他是谁啊。
“方白同学，请你搞清楚点，第一，请问我什么时候有接过你‘热情的邀请’？第二，我不是你的女朋友，没那义务忍受你，请你语气好点！”
“你说什么？不可能，不可能……”方白低着头一直在那叨念着不可能，虽然他极力掩饰着，可我分明看见了他受伤的眼神，气也就消了一大半，见不得谁在我面前脆弱。
“方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是真的没有收到你的口信什么的。”
“对不起……刚……”
“没事，这不重要。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方白从他灰色的休闲裤里掏出了几个信封，叫我拆开看看。
我一一打开，全是很经典的诗词，与爱情有关的。
还有很多。他轻轻的说道。
那是夏鸣的笔记，我认得。
这不是我的字迹。我坦白的告诉他。
“我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他很失望的像是在告诉我，也像是在自语。

在这一刻，我也明白了。只是，心情未必不比方白差。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夏鸣背叛了我，以我的名义成全了她的恋情。这是我没想到的。
突然间，一种莫名的恐惧和失望袭击了我。如果不是方白今天约我出来谈清楚，我不知道这件事拖下去会成怎样的状况。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一直当她是最好的姐妹，可她却欺骗了我，那么这世上我还能再相信谁？方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份用纯洁包裹的友谊，到头来却是如此的不堪。
手里的信变得很沉很重。

方白与我并肩坐在小亭里的栏杆上，脚下边是深绿的湖水，却并不清透，很多杂质。
大家都喜欢这，为什么却不是人人有意识去保护它了？我问方白。
人都是自私的。在游玩的时候只图自己开心而顾不了其它了。他答我。
这湖水原先一定很美很美……
是的，一定很美……
我靠在方白的肩上看着满池的湖水因风而泛着层层涟漪，一圈又一圈，很美，却最终停息在脏物处。我没了力气去呼吸这湖风。

方白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我们该走了。
是啊，该走了。我仰起头，深呼吸了一口，该面对的还得去面对。
在分手时，这一次方白叫了我的名字，问我还愿不愿意当他为朋友，好朋友。
我男孩气的朝他笑笑，会的。
最后，他回头问我，会不会恨夏鸣。
我对他说，请不要恨夏鸣！
他会心的笑笑。

在这个秋日的黄昏，方白留给我一个落寞的背影，很浓，逐渐消失在我的视线里。另一个影子却逐渐的扩张在我的心里。

回到寝室里已经是七点了。
夏鸣问我去哪了，说是等着我一起出吃饭呢。
少吃一顿又死不了人。我没有表情的说道。
又任性了不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怎能拿身体做任性的本钱！好似很关心我。
听在我耳里却觉得有些厌恶，她凭什么说杨木一样的话？！
身体好坏是我自己的事！冷冷的回了她。

寝室里只有我和夏鸣两个人，可我什么也不想说，很累。
“叶飘……我不知道你怎么了，有什么不痛快的你说出来好吗？”
“你想知道？”
“是的！”
最后，我还是答应了和她一起吃饭。
    她听说昨日和晓晓去的水吧不错，提议今天又去一次。我没反对。
她仍是一如既往的拉着我的手，可当踏进那家水吧抬头看见招牌――真诚是我，觉得很讽刺，再一看，觉得那四个字似乎扭曲了样子在嘲笑我们。我不动声色的缩回了手，立刻凉风从五指间穿过，占领了整个手掌。

真的一点食欲也没有，我要了一扎啤酒。
我的脸色应不好看，夏鸣都没敢正眼瞧过我。即便她穿着橘红小套肩，我依然能看到她裹在针织衣服抖缩的小肩的频率，透过暖色的衣物也能感到一种寒。她似乎也很冷。
这已是秋末了，本应是相牵取暖的季节了，可我们之间却拉开了距离，不多也不少，足够冷风袭扰。

“今天，我见过方白了。”

夏鸣双肩抖动得更厉害了。她哭了，在这滴酒未沾的此刻。
足足有十分钟之久，我俩谁也没开口。只有夏鸣断断续续的抽泣伴着柔情的钢琴曲点洒在啤酒里。
我没喝酒，那味道应是苦涩不堪的。我更不敢开口，我怕我的语气沾染我的情绪，伤了夏鸣伤了自己。
“叶飘，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我真的不是故意那样做的。”
“夏鸣……”
“不，听我说，好吗？”抽泣声变成干冷的哭声，划破了钢琴曲的柔美。

“叶飘，方白是我第一个喜欢的男孩……最开始我并没当回事，只当是迷恋他的外表罢了，可逐渐的我从他写给你的书信里读到了一个真正的他……最初我只是想像往常那样帮你处理掉，可是谁知一来二往，我忘了自己是谁……我是个小人……在头脑清楚的时候我知道我不是你，永远也当不了你，应该完整的把他交给你……他真的是个很不错的男孩子……可每次接到他的信，我又被里面的真情感动得一塌糊涂……我又犯病了……每次看见你时，我真的很矛盾，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可……可我已经爱上了方白……我学会了化妆，学会了诗词……也学会了撒谎……”
“我知道你现在一定恨透了我，是我破坏了你和方白，我知道你一定恨透了我……”

望着夏鸣红红的双目，忽然间我发现我们之间原不是表面那样心贴心，叹了口气说道：“夏鸣啊，难道你到现在还不了解我此刻的心情？我痛心的并不是没有收到方白对我的爱，而是……你没把我当你真正的朋友，你不应该瞒着我，更不应该以我的名义去付出你的爱。就在下午我知道了真相也不曾恨过你……”
我哭了，心里憋了好久的那团热气全哽在了喉咙里说不出话来。

那一扎啤酒我们始终没动过，原封不动。我们不需要酒来解，需要的是对方而来取暖。
我们牵手伫立在拥挤的街头看人头攒动，看人的百态，却不能看见我们自己。

“叶飘，你曾说过无论我做错了什么事，你都会原谅我的，还算数吗？”
“算数。”‘真诚是我’水吧标牌的霓虹灯在我的眼前闪动得特别明亮。

或许，牵得很牢的手间风无法再有一席之地，可是我的肉眼却看不到我们心的距离。在很久很久以后我才明白爱情对一个女人的世界来说几乎是全部，是可以变得疯狂而面目全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