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叶枫理解晨露的为难，却是无法认同她的举棋不定。她一时说出国，一时说算了，一时又说必须出国……虽然她没详细介绍这其中的原委，可叶枫也体会到其中的微妙变化。她能清楚感觉晨露在她与陈规之间摇摆不定。这让她伤感又无奈。

“你到底怎么决定呢？”她问。

晨露只是说：“我不想跟你偷偷摸摸。”

叶枫说：“我也不想！”

可事实上，一旦晨露到奥克兰，她们根本无法正大光明地一起生活。纵使晨露不跟陈规一起，叶枫自己也要顾及自己的家庭。虽然她与开德分居，可以各自交友，但在孩子面前他们还装着是夫妻。在外人看来，他们还是和蔼可亲的一家人。也许正是因为这点，晨露爱她的心似乎正在冷却。

其实晨露面对的是一个复杂而辣手的局面。面对亲友们的劝说，她感觉无法招架。以往她的生活比较单调，平常基本不与亲友多走动。为了方便与叶枫网聊，她只在星期天、节假日带儿子去亲友家走走，一般不邀请别人来家里玩。偶尔有客人来访，只要是叶枫快到下班时间，她就想法把客人打发走。只把时间留给儿子和叶枫。可现在，面对她要出国，有好心来劝的，有打听事的，有要帮忙的……这个走了，那个又来了，应接不暇。

这完全打乱了她的生活规律，让她无法跟叶枫正常聊天。客人在时，她不敢开电脑，也不好意思去视频；叶枫打电话来，她也不能多说什么，更不敢说什么亲热的话。卿卿我我惯了的两个人，突然变成这样，叫叶枫很不习惯。不禁起疑心：她在变心吗？

毕竟，晨露在她之前，没有爱过女人。是在她的感化中，才逐渐接受她的。而在近两年的交往中，她们也只是精神恋爱。虽然见过一面，也没有更进一步的深入接触，仅仅只是有过亲吻。面对女人，她的身体可说是片处女地。也许，她的身体依然喜欢接纳男人而不习惯女人，在她的潜意识里，可能觉得女人与女人根本不能做爱，而只能是精神恋爱。相爱的两个人，没有灵与肉的高度结合，怎么持久？只有让她真正领略女人相爱的风情，或许她才会真正地投入女人的怀抱。

然而，她们相隔是如此遥远。从上次与晨露病中相见，晃眼已是半年过去了。时光匆匆，身不由已。在一日日的思念中，感觉日子过得很慢很慢；可蓦然回首，竟是白驹过隙！无论如何，得想法再见一面。

 

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车水马龙，晨露想，那每一辆车上，都有一个为生活奔波的人吧？不管你愿不愿意，是消极应付还是积极参与，日子总要一天天过去。

与其被动地被别人推着走，不如自己主动起来。她决定先让儿子出国。陈规一直催促，以那边开学时间不同为由，一直要他们快点办手续过去。她便先给儿子办手续，通过航空公司托运过去。这样既不耽误儿子上学，也给自己留下缓冲的余地。

她自己则以处理房子和出书的事为由，继续留在国内。许多事必须要好好想一想。不想清楚盲目地出去，面对的还是困境。她不想让自己一直处在困境中挣扎。

生命该怎么过？有人提出两种绝然不同的看法：一是说，将生命中的每一天当成生命的第一天去过，带着最初看到这世界的新鲜与惊喜，让充满好奇的眼睛在寻常的天地间读出大美，让心在与万物的交流中感到无比的欣喜与满足；另一说法是：将生命的每一天当做生命的最后一天去过。带着即将离世的留恋与珍惜，及时兑现梦想，及时将生命的不如意改写成大如意，宽宥他人，感谢命运，在夕照里掬一捧纯粹的金色，镀亮心情。

那么，我就把二者结合起来去过！晨露觉得，与其在遗憾中度日，在疑虑顾忌中把日子过得旧了，不如把生命当成最初和最后一天来过。即带着对生命最初的惊喜，也带着对生命最后的珍惜，不信这样过不上好日子！即使事与愿违，至少自己努力过了。

晨露是那种想到就做的人。一旦决定了该怎么做，她便马上付诸行动。为着自己的爱和梦想，着手去做一些实实在在的事。陈规已是她的过去，她不能带着这个“过去”去追寻明天的梦。于是，把原先抹去的信重新写上，她给陈规写信说：“我和儿子都会出国，但这不是说我答应继续做你的妻子。我们即使不离婚，也只是朋友般的关系。我和你的婚姻，实际上已经死亡，我们再也不可能亲密无间。这一点请你想明白，下一步怎么走，请你想好。儿子的手续基本办好了，不日即可到你身边……”

在国内，她无法也不想跟亲友解释什么。出国后，她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好了。到时她另租房子，跟陈规保持距离，对儿子只说是工作需要，这样即不伤害儿子，陈规也拿她没法。时间长了，或许她不提出离婚，他也会熬不住，自己就会提出离了。总之，船到桥头自然直。现在不考虑那么多，先出国了再说。

那天星期六，已是黄昏时分。儿子想要去二舅家与表兄玩。决定了让儿子出国，对他的学习也不再抓得那么紧了。儿子既有出国前的兴奋，也很舍不得同龄的小朋友和表亲，只要是休息，儿子想要去哪玩，晨露都送他去。把儿子送到哥哥家，哥哥的孩子马上来牵了她儿子的手去玩，看到两个小孩开心地玩在一起，她也不在那边吃晚饭。怕哥嫂又跟她谈陈规，现在她什么也不想谈。自己独自出来，慢慢逛着往家走。

七月的昆明，天气依然凉爽。彩云在西天燃烧成热烈的形态，五色的霞光把天空衬托得分外美丽。在那美丽的霞光中，晨露看到一张笑脸，在云层中浅笑盈盈地看着自己。心中忽悠一下，对叶枫的思念顿时又像那云彩一样热烈得不可遏制。

她很想回家打开电脑，此时叶枫该下班在电脑前等待自己吧？可她不想回家，怕回家又有人来找。只想一个人清静一会。于是依然慢慢地闲逛着。

路灯亮了，花草树木都蒙上一层朦胧的色彩，晚霞的点点金光也映过来，把周围的景物点缀得梦一样美丽。只是，车如潮，人如流，太吵杂了。在另一个国度，奥克兰的黄昏是什么样子呢？曾在叶枫的视频里见过，那天的黄昏特别美，叶枫特地把视频拿到窗口，慢慢移动让她看绿的树，白的花，偶尔开过去的汽车，看夕阳的光影镀在一两个漫步的行人身上，真如世外桃园一般。此时此刻，叶枫也在散步吗？还是在电脑前等自己？若能牵手同步，该多好啊！

好像回应她的思念一般，叶枫的电话打了过来。

“宝贝，你在哪里呢，在家吗？”叶枫的声音总是温柔得像含满春水，把人的心荡漾得忽忽悠悠。

“我在街上，在街上走着想你……”晨露的声音也柔柔的，像迎面抚过的风，清爽中带着雨后的湿润。

“真的在想我吗？”叶枫笑，突然严肃地说：“宝贝，我有件事要对你说。”

“什么事？”晨露的心无端地一紧。每次她说有事的时候，那事总是不小的。

“对你不是坏事哦。”叶枫听出她的紧张，赶紧安抚说：“是这样，我有个好友出差到昆明想看看你，现在已住在翠湖宾馆520房间，你能马上过去吗？最好马上过去，因为我朋友时间紧，不能呆多久。”

“那我马上打车过去。”晨露觉得叶枫的好友，就等于代表叶枫本人，当时什么也顾不上想，马上打车直奔翠湖宾馆。

该酒店位于昆明市区唯一的公园——翠湖公园边，依山傍山，风景优美，属于国际五星酒店，是闹市中的一片净土。

来到酒店，走进电梯，只她一人，晨露禁不住整整衣服，看看自己的面容。还好，每次出门接送孩子，自己都收拾整洁的。可是当她来到520房间举手欲敲门时，突然记起，自己都没问这个朋友是男是女，年龄多大？什么都没问，就匆忙赶过来了。真有点唐突呢。

管它呢，反正进去就知道了。她眠嘴一笑，轻轻敲门。门是虚掩着的，没人应声，轻轻一推，便开了。迎入眼帘的是门灯、廊灯、厅灯……室内灯火辉煌。墨绿地毯从门边延伸进去，直达一个人的脚下。

那人站在灯光下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