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陈规不认为自己在厕所做爱是下流。那样，是激情。能产生激情，说明他年轻力壮、精力充沛；有激情和活力，那是多么令人骄傲的事。至于在什么地方，那无关紧要。哪个男人不风流？

一旦道德伦丧，人的价值观也变得混乱，即使颠倒黑白，也总要给自己找到立足的平台。

虽然被撞破，他也没觉得丢哪个的脸。对于女人是有点不好，但他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对不住真心妹妹，自己出钱开公司，把她提上来当“白领”，再也不用在餐馆洗盘子，所接触的人都不一样，都是高层次的商人、能人，而且还在办公室给她安排了住房，可说让她从灰姑娘变成了皇后。有几个男人像他这么有本领？小秘往往都兼职情人角色的嘛。即是情人，当然会做性情中事。

只是那天，千思万虑，没想到酒后会做那事，更没想到会被叶枫撞到，真是倒霉呀！即使被撞到了，他依然不想放弃追求，还要找各种机会想给叶枫解释，希望她理解并原谅。性并不代表什么，何况酒后失性，在外国人是能理解的。

陈规之所以锲而不舍地追求叶枫,不仅仅因为叶枫的美貌，还因为叶枫所在公司是他的重要客户，而叶枫恰恰担任直接负责人，对他的未来发展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加之叶枫原本是做生意的，曾经有自己的公司，虽然现在不做了，但她广泛的交际、良好的人脉关系依然存在，如果能抓住她，那可真是抓到了一个金娃娃，财貌双收啊。

只是，人的算盘不可打得太精。一心想算计别人，过分自以为是，命运的那根绳子最终会套住自己。

所以说，做人，凡事不要太过分。

就在陈规继续打着如意算盘之时，想不到，家里后院突然起火了！一贯温柔敦厚的妻子竟然给他发来了离婚信。开门见山、郑重其事提出离婚！

晨露最后在信中说：“请你尽快回来，早点办理。还各自自由。”

离婚？莫名其妙！说的这么冷淡绝情，眼里还有我这个老公吗？陈规暴跳如雷，简直气疯了。他当即打电话回去，“你什么意思？别给我捣乱！”他气急败坏。

晨露只冷静地回答：“就是离婚，没别的意思。”

“凭什么要离婚？”陈规吼道：“我每月给你们寄钱，哪点照顾不周，有什么对你不好？”其实他是色厉内茬，妻子这样一定是抓住了他的把柄。可自己远在万里之外，她是怎么知道的？不管怎样，死不承认，不予理睬。现在手边的事就够乱的了，哪有心情去管后院的事？

“以后不用你寄了，”晨露依然冷冷地道：“正好为你省钱，让你去养别的女人，不是很好么？”她说：“我和儿子，我自己会承担起来，不用你再管了。”

“你……退万步讲，即使我玩别的女人，那只是玩玩，哪个男人不这样？再怎么样，我依然对家庭负着责任，尽着义务。做得很不错了。”他加大音量，心里却虚得厉害。

“你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别再在我面前给自己脸上贴金了。在此我不想跟你讨论那些事，也不想再过问你什么！”晨露真不知面对这个人说什么，更不想跟他争论，感觉跟他争论都浪费自己的精力，贬低自己的心灵，当下便说：“总之我会带着儿子好好过，不用你再管。”

“休想！要离，也不会把儿子给你，让你拿我的儿子去享福！”

晨露想不到他会这样，说出这种话来！原来不管他做了什么，至少认为他还是个有风度的男人，虽然花心不可原谅，但也是许多人的通病，至少可以理解。而他居然在她提出离婚分手时，会拿儿子来要挟她！她说让儿子跟自己，并没有要将儿子占为已有的想法，只不过一直是她在带儿子，继续照顾儿子是自己的天职，她以为陈规会因此感谢她，哪知因为她首先提出离婚，倒伤害他了。这什么人啊？！简单比强盗还强盗！

“我不会将儿子占为已有，他永远都是你儿子。”心死了，晨露说出来的话便也特别平静而冷淡， “我只是替你照顾、教育他，什么时候，你都可以来看他，他也可以去看你，你用不着这样。”

“别跟我说那么好听！”陈规冷笑，“总之我不会同意离婚，不会让我儿子改姓，更不会让他喊别人爸爸！你就给我老实呆着吧！” 陈规啪地挂了电话。

他是害怕。虽然在外面胡混，但从来没想过离婚。在老婆面前骄傲自满惯了，自己的喜怒哀乐一直都跟她分享的，有她在后方静静地守候，教育儿子，他才活得骄傲自在，在外张扬才能气盛，有底气。怎么能离婚呢？至于真心妹妹，那种女人最多只能作为一个情人玩玩罢了。老婆儿子他是舍不得的。现在，他不回去，他想，一时半会的晨露也拿他没法。

眼下当务之急是求得叶枫的谅解。只要搞掂了这个，老婆那头，再说吧，反正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要离，也等到他搞掂了这头再说。

无奈叶枫这次像是铁了心，死活不给他解释的机会。还欧洲人呢，思想像中国的老太太！不过这更有意思，传统女人更顾家。由此陈规想尽一切办法去解释,最后他找了一个他们共同的朋友，约叶枫吃饭。

叶枫本想从此不再理他，后来又忍不住想要看看这男人，葫芦里到底装的什么？

三人在一家西餐厅坐下，叶枫看陈规一副认真而深情的样子 ，不由细细打量他。这个人——原来就是晨露的老公。为了这个男人，晨露曾千方百计拒绝她！

“今天怎么这样看我？”陈规不敢迎视她的目光，低头去喝茶，毕竟上次被她撞到他与别的女人做爱，故作平静地调侃道：“好像第一次见我啊。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是啊，我看到了‘背叛’二字。”叶枫似开玩笑，却说得直截了当。

人都是在背叛中扯着谎言披荆斩棘的，就看谁的谎言能蒙住别人眼睛。陈规对叶枫的话有点生气，不就是一次“性”吗？他在为自己辩护的同时，也察觉出叶枫的话大有深意，却仍装聋作哑，干脆把平时不随便说的甜言蜜语拿出来,作最后一搏：“那天是我糊涂，请你原谅！我一点不喜欢她，只是因为你一直拒绝我，让我……唉，不知怎么做了糊涂事。请你一定要原谅我一时的糊涂。相信我，我真的爱你，喜欢你。”他指指旁边的朋友，“我说的话，他可以做证。”那人是个和事佬，搓合别人，等于是做好事，自然连连点头。

叶枫想象不出，一个人说谎可以毫不脸红。脸皮真厚啊，大概超过中国的长城了。“真的吗？”面对他的装腔作势，她也跟着假装糊涂，说：“你说不喜欢那个女人，何以见得？要不你把她叫来，当面对她说你不喜欢她……”

“这……”陈规大吃一惊，支吾其词：“这好像太不尊重人了吧？至少，她也是朋友啊。还是不要了。”

“好，你尊重她吧，不用管我了。”叶枫拂袖欲走。

“哎，哎！别这样走啊。”陈规急得拉住她，低声下气地求道：“有什么话坐下慢慢说，我都给你解释半天了，你至少要给我一点面子，原谅我……”

“我又不是你什么人，我给不给你面子有什么关系？”叶枫冷笑说：“你还是去尊重她，让她给你面子吧。她才是你重要的人。”

“不是，真的不是！她对我一点也不重要！”陈规急得没法，赌咒发誓道：“在我心里，只有你，你是我唯一喜欢的人！”心里有点恼火，怎么老是被她牵着鼻子走？可是，她单纯的样子，她如寒星般的目光，如玫瑰一样的红唇，都让他迷失自己，心神焕散。

“我是你的唯一吗？在你心里，再没有别人了吗？从来没有吗？”叶枫问得很尖酸。难道晨露，他的妻子，那么美好的女人，他没有爱过？

“没有，从来没有！我发誓！”陈规说完，又觉得不妥，赶紧又狡辩道：“遇到你之后，你就是唯一，我心里就只有你！我对你的心，天地可表！”

这是个什么东西，竟然可以把妻子抛到一边，睁着眼睛说瞎话！叶枫不再做声，只是冷笑。

陈规被她笑得心里有点发毛，只得问：“你到底怎么想？给我一个答复啊。”

“我倒是想知道，你怎么回事？”叶枫说：“你说心里有我，却是跟那个女人不清不白。我能给你什么答复！”

陈规觉得她是在吃醋，她飘忽的眼神望着远方，是那么清澈，真希望能一直拥有这目光。可如果他不把真心妹妹处理好，叶枫显然再不会原谅他。俗话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要想得到，有时总要先牺牲点什么。陈规深知这个道理。在社会上打拼多年，能混出个人模狗样来，就是他了解社会哲学，知道在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舍弃，最终得到自己最想要的东西。他觉得，以真心妹妹对他的欣赏与倾慕，像她那么的善解人意，那么的对他百依百顺，应该会为了他而愿意暂时牺牲一下自己吧。当初交往，她就说不反对他交别的女友，他也从来没给过她什么承诺，就是一种暧昧的交往。交往这一年来，他也很对得起她，改变了她的社会地位和生活物质基础……思及至此，他干脆地表态：

“你真的不相信我啊？那我现在就打电话叫她过来，看她怎么对你说。”陈规一旦豁出去，他显得勇敢、坚决，一副大丈夫的高大样子，倒真有股伟岸的丰采，让不了解他的人所迷惑。

真心妹妹过来，原以为是陈规找她来亲热，没想到是在叶枫面前澄清她跟他只是朋友，没什么特别的关系。差点把她气疯了！为了得到陈规，她可说是无所不为，确切说是为了他都低三下四。那天在饭店厕所被叶枫撞破他们的好事，她也没感到什么丢脸。反正在国外，认识的人有限，被人知道又如何？被叶枫撞到更好，正好少一个情敌，让陈规死了那份心。

哪知陈规至此之后没有走近她，反而老躲着她！哼，什么东西，以为我真的只要你一个？她在心里偷笑。因为在她发现陈规不是她能拢得住的时候，她心里就开始另谋他人了。在新西兰混了一段时间，她发现比陈规能干的男人多的是，跟那些更成功的人相比，陈规不过是小罗卜头儿。即使比床上功夫，陈规也比不上那些外国人，从体力到技艺，许多外国男人都比他强。陈规只是三两个花样，而且因为自大，也很少爱抚的前奏曲，根本不亲吻她的身体，更不……哪像别人，对她的迷恋，真的是花样翻新，千姿百态！

但她对陈规依然千娇百媚，百依百顺的样子，从不表现任何不满和不快，因为毕竟还能从他那里捞到许多好处。这让陈规对她很放心。

陈规见到她来，满脸无辜地对叶枫说：“现在她来了，你可以问问她，我们就是朋友关系，没别的。”

真心妹妹心里别提有多么不是味道了，可还得在脸上挤出几分笑，勉强回应道：“是啊，我们没什么的。”心里却恨死陈规了！一直以为自己聪明过人，魅力十足，一直觉得自己做得特别好，装得比纯情淑女还淑女，不说全部赢得他的心，至少也有几分的啊。哪知自己在他心里什么也不是！

陈规看真心妹妹那么配合自己，感觉自己没看错人，心想以后好好弥补她，对她更好点。他得意地看叶枫，这下，你还有什么说的？当下问道：“现在，你该相信我了吧？我们跟你解释这样清楚……”

哪知叶枫还是不买他的账，看着真心妹妹脸上青红不定的表情，笑笑说：“你们有无关系跟我没关系。用不着跟我解释。”喝一口茶，看那二人都松一口气的样子，她突然对真心妹妹说：“你不是他老婆的好友吗？你可真行，照顾真周到啊!可你们让我想到了你们中国的成语：不知寡廉鲜耻，乌龟王八蛋！”她是想到上次晨露在病中，曾解释不忠之人的典故，不觉在此时用上了。虽然用得有点不伦不类，倒也恰如其份。旁边的和事佬也是一个中国人，当时忍不住就想笑，又不敢笑，憋出一副滑稽的样子来。

这话像一枚炸弹，震得那二人都是一跳。以为她一无所知的，原来她什么都知道！尤其是陈规，一直打着单身的晃子追求她，此时突然听到她提到自己老婆，惊得瞪大了眼睛。那真心妹妹再也装不了平静，更不想再帮陈规擦屁股，起身溜走了。

陈规到此时还要装蒜，他说：“你听哪个造谣呢？跟你说了，我跟这个女人没关系，就是酒后乱性，犯了糊涂，你怎么纠缠不清？”

叶枫回：“纠缠不清的人是你，不是我！”

陈规索性厚脸皮：“那我也是因为喜欢你。喜欢有什么错？”

这个人的脸够厚，心够黑，真是厚黑到家了！转念又想：也好，正是他的厚颜无耻，才让晨露最终舍弃他而接受了自己。如果他一直正人君子，晨露哪里会爱上她呢？当下笑道：“不管怎么样，我感谢你。”走时又加一句：“最后奉劝一句，好自为之，赶紧离婚为上。”提上自己的包，走了。

留下陈规摸不着头脑。这女人，既感谢他，又劝他离婚，什么意思呢？难道自己的追求真的打动了她？可她的样子，分明疏远得找不到距离。心里突然很沉很沉，一种荒凉的意味在细胞里漫无边际地洒落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