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叶枫只请到一星期的假。早在晨露提出分手之时，她就愧悔不迭，见晨露一连几天都不肯原谅，便急着办签证。她想，只有见到她，让彼此面对面，让她看到她，感觉她的真心，她才会真正原谅并接受她。那天晚上打电话，她本来是想告诉她要来中国，哪知她肚子痛得死去活来……因为太匆忙，也因为公司事情多，她在晨露身边只能呆五天，另外两天要用在飞机上。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叶枫守护着晨露，那无微不至的关怀像姐妹、像恋人，更像朋友。原来两人在网上相爱，爱得大胆而热烈，常常在电话中做爱。那种深沉的依恋和渴望，常常让她们产生无尽的想象，而生出不可遏制的冲动。然而一当面对，恰恰相反，两人都表现十分矜持。

不是想要矜持，而是晨露术后的身体不允许。叶枫是个兴趣广泛的人，因为爱阅读，对医术也略懂一些。她知道晨露现在要静养，所以跟她接触便显得小心翼翼。她尽量不去碰触她敏感部位，只是握住她的手，轻声细语地聊天。

晨露住的是双人病房，只有晨露一个病人，另一张床位空下来，正好家属相陪。二嫂看叶枫执意要留下来陪，自己当晚陪到十一点便回去了，到天明再过来。剩下两人，一时都傻傻的，只是相互看着。

“你饿不饿？”晨露问。她指一下床头柜亲友们送来的水果、补品什么的，说：“要不，吃点东西。”

“你能原谅我吗？”叶枫忽然认真地说：“上次，你说要考虑，至今还没给我答复，我想知道你到底要不要原谅……”她坐在床边，眼睛紧紧盯着晨露的眼睛，满是紧张与不安。

晨露听她提到过去的事，只是注视着她，两人目光交织,相互都从对方的目光里读到了几个字，她终于慢慢地吐出来：“宝贝，我爱你……”

“宝贝……”叶枫再没有说话，低下头，把自己的唇贴在她的唇上。开始，她只是贴着，轻轻地摩挲。接着轻吻她的唇，把上下唇都吻过之后，她用舌头启开她的嘴，两人的的舌头顿时温柔地纠缠一起。

唉，想象了千百次，在梦里、电话里吻过千百次，终于真正吻到了！两人的舌头像她们说话的声音，温柔、深情而缠绵。但叶枫并没有忘乎所以，她知道自己吻的是一个才刚开刀的病人，她的吻也就只有深情而没有激情。

晨露温柔地回应，细细感觉她柔软的唇舌与自己的交织、纠缠，真的是如此美好的感觉！她的吻让她身心都有种飘逸、飞升的感觉，整个人仿佛飞到了一个充满鲜花与蝴蝶的草地上，她们随之飞舞……多么美妙，妙不可言！

“真的好香啊。”晨露轻轻地满足地叹息。

“我说过，我身上很香的。”叶枫笑。她依在她身边，一手搂着她的头，另一只手轻轻在她头发上摩挲，接着又说：“你嘴里，也充满芬芳的味道……”说得晨露不好意思了，难为情地笑道：“去，别逗我了。”

“那么，晚安。”叶枫看她累了，自己坐一天飞机，也累，再轻轻地尝一下她嘴里的芬芳，便到另一张床上休息了，一会便沉入梦乡。

晨露却睡不着。按说她身体虚弱，还有药物的作用，晚饭后就想睡的。可是现在，怎么也睡不着了。叶枫的到来，叶枫的吻，在她心里留下刻骨的相思。虽然她就在她身边，她还是想她。不过心里异常平静安然，那种思念只是一种温柔的幸福。她微笑地听叶枫的呼吸，静静地感觉她的气息……

早上醒来，二人目光相融，都笑得格外甜蜜。叶枫像以往在电话中那样，开口说：“早安宝贝。”晨露回应：“宝贝早上好。”叶枫下床过来亲亲她，赶紧去打水来给她洗脸。甚至不让晨露动手，拧了毛巾给她擦洗，做得那么自然而熟悉。好像她多年就这样照顾她似的。

晨露也不扭怩，温顺地接受她的照顾，像初生的孩子般自然而纯净。只是不停地微笑，不停地说谢谢。

“宝贝，跟我还要这样客气吗？”叶枫说着在晨露脸上亲一下。

晨露故意摸着她亲过的地方，笑道：“刚刚洗净，又沾上口水了。”叶枫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有口水沾上去。“是吗？我看看。”她说着，调皮地低下头，却又在另一边脸上印下一吻。“这样就均摊了，哈哈。”笑得不知有多得意。

晨露抗议：“不公平啊！”要叶枫也把脸给她，让她亲两下，越发让叶枫开心。两个人心里那个香甜啊！

二嫂是个温柔贤慧的女人，跟晨露年龄相近，二人关系一直不错。虽然有叶枫相陪，她还是不放心，一早就赶到了医院。这让晨露很开心。因为要上厕所，总是不好意思让叶枫陪着去。

叶枫看嫂子来了，看她带来的牛奶、包子什么的早点，拿起包子就咬了一口，“很好吃啊。”她问：“这是哪来的？”嫂子笑道：“医院附近有许多小吃店，我就从门口买来的。”

“啊，真的吗？”叶枫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虽然以前到中国北京旅游过，但到昆明是第一次，“我得去看看。”吃完包子就要往外走。晨露不放心，怕她走丢了。嫂子要照顾晨露，一会医生要来检查，开药用药，不可能陪她去逛，她笑道：“我又不是孩子，也懂说中国话，跑了好多国家的，你不用担心。”自己便出去了。

“啊呀，这边的东西真多，真便宜！”叶枫回来高兴得眉开眼笑，她端着一碗瘦肉粥，是专门给晨露的。“这粥只要三元人民币。我都不相信，问他们是真的吗，只要这点钱吗？味道那么好，真想不到只要这点钱！”晨露与嫂子只是笑。两边物价不同，对钱的看法也不同。人民币对纽币大概近一比六。而在奥克兰，一根黄瓜也要6元。这里的东西对叶枫而言，当然是超便宜了。“粥热热的，你快趁热吃。”叶枫说着把粥端到晨露面前。

这时晨露已挂上吊针，不方便吃东西。她说：“我不饿，刚刚已喝一杯牛奶了。”

“那点东西怎么够营养？不行的，你要吃。”叶枫非要她吃。

嫂子说：“我喂你吧。”

“谢谢，”叶枫说：“我来，你休息一会。”坐到床边，就要喂晨露。弄得她老大不好意思。她却舀一勺粥，放到嘴边尝尝，吹吹，然后说：“来，张嘴——”

晨露不得已张嘴，吃下去一口。没有想象的那么难，第二口不用说便吃了。虽然是第一次被人喂着吃饭，竟然配合默契，两人一个喂，一个吃，好像八百年前就这样似的，那么自然而然，没一点生分。看得嫂子都忍不住笑。

接下来的日子，喂晨露吃饭便成了叶枫的专利。只要晨露挂着吊针，她就喂她，不让她动手。即使没挂针，她也要喂她。晨露也习惯了，很自然地接受。如果不挂吊针，她自己吃饭的话，也把自己的饭菜喂给叶枫吃，当然是嫂子不在身边的时候，只要嫂子不在身边，两人就你喂我，我喂你，谁也不嫌脏，甚至一个碗里吃饭，好像那些饭菜都香甜了许多！

叶枫也真会变花样，她很快熟悉周围的饭店，知道哪家有好吃的，有什么特色而又营养丰富的菜肴，跑去买来要晨露吃。

“宝贝，你要加强营养。”叶枫顺嘴喊出“宝贝”，知道自己失口，冲晨露露齿一笑，再看嫂子。嫂子不经意，看她们那么亲密，只当是好朋友。平时常常听一些好姐妹开玩笑彼此叫对方亲爱的、宝贝之类，并不大惊小怪。倒是她们自己心虚，特别小心掩饰。可私底下叫惯了“宝贝”，常常不小心失口喊出来。

叶枫去一家饭店，特地叫了甲鱼汤。“这东西营养特别好，很适合你补身体。”叶枫把汤先给嫂子一碗，她买的吃食，必须大家分享的，不吃不行。“千年王八万年龟，听说这王八就是甲鱼，”叶枫兴致勃勃地介绍道：“它兼有鸡、鹿、牛、羊、猪、鱼、蛙的营养与味道，很好的。你要多吃点。”说着给晨露喂了一勺。

“那你也要吃啊。”晨露要她吃了自己才吃。不然不再接受。

“好，我也吃。”叶枫笑，自己吃了一口，接着再喂晨露。就这样，一碗汤，两个人喝。

“你知道甲鱼为什么叫王八吗？”晨露想到以前跟叶枫开玩笑骂“混账王八蛋”的话，自己忍不住笑，笑着讲解：“说的是五代十国时的前蜀主王建，喜欢偷鸡摸狗，忘了‘礼义廉耻孝悌忠信’，‘忘八’的偕音是‘王八’，以后这就成了骂人的话。”

嫂子插言：“那干吗男人老婆偷人，就叫那男人是王八，女人不忠就是给男人戴绿帽子？”

“这和元朝的法律有关，‘娼妓穿皂衫，戴角巾儿；娼妓家长并亲属男子，裹青头巾。’王八就暗指那些老婆有外遇的男人。”晨露看书多，知识广博，知道的典故也多，她说：“而甲鱼是一种很懒的动物，盖子上容易绿茸毛生，于是就有了那些说法。”

“以后听你说话要小心，”叶枫说：“不然被你骂了还不知道。”

晨露笑：“我哪舍得骂你呀？”

“来，来，多喝汤。”叶枫刚刚学会另一句俗语，马上拿出来运用：“吃了人家的嘴软，我现在多喂你一点迷魂汤。”

“这都说的什么话。”晨露抗议，又忍不住笑。嫂子也笑，结果三个女人笑成一团。

隔天，叶枫从饭店叫了鲍鱼，还有烤鸭、白切鸡等菜。也不知她怎么跟饭店的人那么熟悉，让人直接送到病房。她先喂晨露吃鲍鱼，说这东西最适合补身体。晨露知道，在叶枫面前，她乖乖听话，她就开心。当下也不客气，她喂，她就吃。还嚷着要吃烤鸭。真把叶枫高兴坏了，拿来所有的菜，让嫂子过来一起分享。

叶枫喜欢购物，只要出去，总是提一大堆吃的东西回来。什么海参燕窝，都要买来要晨露吃。也不管价格高低，反正在她眼里，这里所有的东西都不贵！即使贵，也贵不过晨露的身体！晨露的身体才是最要紧的，恨不能她马上吃得好起来，能让身上的刀口三天就恢复。

到第三天，晨露能下地走动了。叶枫让嫂子不要再来医院，她自己陪着就可以。晨露觉得她来昆明一趟不容易，不能只是在病房陪自己，要她到几个有名的风景点去看看。她让二嫂陪叶枫去世博园、石林等地方去参观一下，自己让大嫂来照顾。

“那我自己找人去玩，二嫂还是在医院照顾你。”叶枫早就听她提过这些地方，早对那些地方心驰神往。她说：“那饭店的小妹说有时间，她愿意陪我去玩呢。”她来的第二天，就认识了一个饭店的服务员，二十来岁，有着青春的笑颜，对叶枫格外热情周到。这几天差不多天天都是她给送菜到病房来。有时看她们亲热地谈笑风生，晨露心里还有点酸酸的味道。

“耽误别人不是太好吧？”晨露无法陪伴叶枫，对别人陪又不放心，委婉地说：“还是让二嫂陪你去，我自己有护士就行了。”

“没事，她很想陪我去玩的。”叶枫当即给那女孩打电话，那女孩答应马上来医院门口接她。“OK了。还是让二嫂照顾你，我先走了。”

“那你玩得开心点。”晨露不再说什么，只嘱咐她一些安全事项，目送她离去。爱一个人，不是占有，而是信任她，关爱她。

原计划用两天去玩那两个风景区，可叶枫焦急，一天把两个地方都逛完了。原以为有那小妹妹陪，自己可以玩得很开心。可是没有晨露在身边，看什么都觉得也就那么回事，所有景物上都会映出心爱宝贝的样子来，禁不住特别怀想病房的药物味道。晚上回来，她说明天不出去了，哪儿也不去玩了。

嫂子看叶枫回来，当即回家而去。各自家里都是一堆事，为了照顾晨露，她自家的事只能晚上回去忙。

“怎么，不好看吗？”晨露看嫂子走了，马上拉住叶枫的手，让她坐在身边。

“想你……”叶枫低头就吻她，把一天的思念都通过吻传送给对方。

想你，这也是晨露的。在叶枫离开的分分秒秒里，她也充满无尽的思念。以往，她远在天边，也就不存在希望。现在她来了，心里便巴不得一刻也别分开。只要分开一会，那思念就会堆积如山了！因此再见时总有种特别的欣喜。今天叶枫几乎离开一天，此时此刻便有种欣喜若狂的感觉。

她们的吻便越发的深情缠绵，恨不能一直吻下去，吻下去！吻到地老天荒！

“要是你陪我去看就好了。”叶枫终于腾出嘴来，她说：“昆明很美，我喜欢。也喜欢那些美食，那些各地的小吃，真的特别好，太好了！”

说到小吃，禁不住口舌生浸，一会便觉得肚子饿了！ “陪我去吃宵夜好吗？”叶枫想要出去，兴奋地睡不着，也想念外面的美食，要晨露陪她去吃东西。同时也特别想要体验一下昆明的夜生活。

“我很想陪你去……”晨露感觉惭愧。自己身体还不适宜到处乱跑，尤其是夜晚，医院是禁止病人外出的。自己虽说不是大手术，毕竟是开刀的，也不算小。尽管有叶枫陪伴，她天天买来许多好吃的东西，可正是有她陪，天天晚上几乎睡不着，身体恢复得越发慢了。

“那，还是我自己去吧。”叶枫让晨露休息，自己去吃宵夜，回来带着一碗燕窝粥，发现晨露已睡着了。可是当她轻轻放下粥碗时，回头发现晨露已睁开了眼睛。

“我吵醒你了？”她问。

“我感觉到你的气息了。”晨露温柔地笑。

那笑容让叶枫产生强烈的冲动，想要吻她，深深地吻她拥抱她！可她知道，这样下去会产生什么结果。现在的晨露，是不能做那么激烈运动的。于是过去，只在她脸上轻轻一吻，喂她喝粥。她在喝粥的前夕，忍不住也在叶枫唇上亲了一下，被电得又飞快离开了。

两个人都在渴望着，也在担忧着，小心翼翼又情不自禁。这让她们越发依恋不舍，谴绻缠绵。

为了不被陈规的电话打扰，晨露住进医院后便关了手机。开始是赌气，后来叶枫来，她更不想接到他的电话了。平时只在叶枫出去后，她才听二嫂谈一下陈规来电话说了什么。其实他也没多说什么，就是叫她安心养病，早日康复。

儿子要上学前班，在她住院时由哥哥帮着照看，只到医院来过一次。当时叶枫出去了，没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