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晨露只顾着嘻笑怒骂，只以为相互理解，说什么都不会误解。却不知，她的一些话语伤到了叶枫。地域文化的差异，不但带来两人对某些事物的不同理解，有时也有着绝不相同的思维方式，造成相互的误解。

“白痴，对牛谈情”这在晨露本是特别的爱语，可叶枫因为自己不了解中国文化，觉得她是小看自己，在心里瞧不起她。“如果我跟你讲英语、法语你能懂吗？”她不服气，也烦恼。

也许从一开始是她追求的晨露，晨露开始对她的不在意让她始终不那么自信。又因为隔着遥远的距离，不能守在一起，觉得自己的爱很虚空，不能给对方一份坚实的依靠，心里越发感觉虚。遇到两人意见不同或是争执的时候，她就会想：她爱我吗，真的爱吗？是同情多一些还是爱多一些？这让她心里既忐忑又忧郁。

新加坡女孩JI约她见面。上次两人酒后失性之后，JI以为叶枫会接受她，特地推迟了回国日期，将机票延期。但叶枫只是说抱歉。她依然只是当她为朋友。

“朋友一场，晃眼十年了。”JI与叶枫坐在酒巴，她端杯喝一口酒，苦笑，“当年我十八岁，来这里留学，我们在这个酒巴相识……明天，我就要走了。”女孩看叶枫，眼睛直视她的眼睛，说：“今晚，你可以一直陪我吗？一直陪我到明天上飞机，可以吗？”

“我也舍不得你走，可是，你父母只有你一个孩子……”叶枫低下眼睛，不知该怎么说。她一直视JI为知己，知己要远离，对她也是沉重打击。以往无论遇到什么，不管是开心还是不开心的事，不管是什么，尤其是苦恼的时候，只要打个电话，JI就会来到她身边——以后万里相隔，她到哪里找她呢？

“我的生活我自己负责，你不要老是想到我父母，他们没有我也一样能过的……”JI再一次明确表示：“如果你需要我，只要你说一声，要我留下来，我明天就不走了。”

“谢谢你，”叶枫举杯，与JI碰杯，“祝你明天一路平安！”这等于拒绝了JI最后的希望。她也不想伤朋友的心，可是她不得不这样做。因为她知道自己什么也给不了她，此时即使身在她身边，心却一直想着晨露！想自己出来喝酒，她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胡思乱想？此时此刻她在做什么呢？最后实在忍不住，借口上卫生间，跑到一边给晨露打电话，等她半小时返回时，发现JI已独自喝完了一瓶红酒，又要了第二瓶。

“少喝点，好吗？”叶枫把酒瓶拿开。看到好友明天就要离开，她心里也充满不舍和难过，甚至感到疼痛。这疼痛使她不敢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唉，人生，为什么充满分离呢？

但JI又坚决地拿了过去。默默地给二人杯中都倒满酒，示意叶枫跟她一起喝。心里实在太闷了！自从叶枫认识那个中国女子，每次相聚时，都见她没完没了地打电话！平时打电话还说得过去，可今晚，是她们相聚的最后一夜，十年的朋友情，人生有多少十年？可她只是想着别人，她心里只有别人！她想不通，只能大口喝酒。

“酒喝多了伤身，”叶枫关切地看着JI，不觉把晨露刚才在电话中叮嘱她的话说了出来：“女人喝醉也不好看，对自己好点，不要再喝了……”她自己只是浅浅眠了一口，并不多喝。自从与晨露认识，她便逐渐远离酒精，少喝甚至不喝酒，哪怕跟朋友们在酒巴，她也多半以水当酒。夜生活也减少许多，即使迫不得已去参加朋友聚会，也不再通霄，总是在晨露牵挂的声音中乖乖回家……正常的生活规律，让她身体也完全恢复正常，胃不痛了，感冒远离了，每天吃得香，睡得甜，像个幸福的小女人。叶枫不自觉地笑起来。

“你只是在想她，我好不好看，伤不伤身，有什么关系呢？”JI喃喃着，再次将一杯酒一口倒进嘴里。伤感的眼泪也不争气地从眼中滑落。

“对不起……”叶枫猛然惊觉，赶紧把自己的思绪拉回来。没办法，老是走神。是啊，“你只是在想她”！晨露，你是不是也只想着我呢？在你心里，只有我吗？那个人长相也没什么特别，跟自己相隔遥远，真正的远隔千山万水啊！怎么偏偏爱上她而不是眼前人呢？眼前的朋友，深深的大眼睛，弯弯的柳叶眉，不但长得漂亮，也年轻有为，关键在于，她就守在自己身边——然而，她的心不由自主啊。爱是什么，为什么爱？恐怕只有天知道！叶枫不觉苦笑摇头。

“不要老说对不起，能不能把这话换成别的？……算了。”JI说不出心头的苦涩，如果叶枫能把“对不起”换成“我爱你”……不可能，她们只有朋友的情分，没有爱的缘分！

“我说，不要难过，好吗？”叶枫把纸巾递给JI，看她的眼泪一直掉，自己也心酸得没法。可她找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能避重就轻，故作轻松地安慰道：“离别又不是永别，以后我可以去看你，你也可以来看我，我们依然可以常常见面的。不是吗？开心点！”

“对，开心点。”JI含泪微笑，振作精神道：“我们今晚开开心心痛痛快快喝酒，来，喝！来日方长，世事难料。”

叶枫却说：“借酒浇愁愁更愁，抽刀断水水更流。”不觉又用上晨露告戒她的话，她无法将之翻译成英文，只能直接说中文。

“你别跟我讲汉语，叽哩呱啦的明知我不懂你还老讲！”JI抗议着，越发勤快地喝酒。叶枫没法，只能眼睁睁看她喝得大醉。最后把她带回家，扶上自己的床，正想出去到客厅休息，不料被她拉住，她紧紧拉住她的手，继而又抱住她，“陪我，不要离开我……”

“你累了，明天还要坐飞机，休息好吗？”叶枫想要离开，却被抱得更紧。JI紧紧的搂着她，热切地说：“我需要你，就今晚！今晚不要离开我，陪我！留下来陪我……我要你陪我……”

 

晚上，叶枫在视频中与晨露相见。

叶枫心情复杂，不敢面对晨露，便只是低头看一本书。

晨露看着她，看她装着看书，却是心不在焉。忍不住问：“你在看什么呢？那么有趣吗？”

“我在看新闻。”叶枫头也不抬。只怕一抬头，就泄露了心中的忧伤。越发装出娴静的样子，看得认真。

“别看新闻啦，看我吧。”晨露说：“你看我脸上——”

叶枫终于抬起头，漫不经心地看她一眼，又赶紧闪了开去。晨露说：“我脸上写满心疼！”叶枫总算笑了一笑。但那笑容像风吹过，转瞬即逝，马上又被忧郁代替了。她把英语书在晨露面前晃晃，说新闻好看，又说自己一天没吃东西。

晨露不知她出了什么事，但直觉肯定有事！她不说，她也不便多问，只是劝她：“去吃点东西吧。一天不吃东西，明天会胃痛的。为我，照顾好自己。”

“我……没有胃口啊。”叶枫勉强笑笑。如果让她知道自己一时糊涂与心软，再次跟另一个人在一起，她会怎么样？

“你昨晚，怎么了？”晨露忍不住问。

叶枫回答：“我去吃饭了……”

晨露追问：“跟谁吃饭？”

叶枫含糊其辞：“朋友，几个朋友。”

晨露敏感地问：“有她吧？”

“是。”叶枫简短应了一声。

晨露心里唉了一声。本想不再追问下去，可心里不知是哪根神经作怪，继续问：“你们……有拥抱吧？”

“有。”叶枫总是坦白得让人生气。但她从不说假话的啊。知道晨露再问下去，只会更不舒服，便说：“我们说点别的好吗？你原来一直不问我什么的，今天怎么这样呢？”

晨露管不了那么多，鬼使神差地接着追问：“有亲吻吗？”

“是的。”

“那么，还有吗？有……吗？”底下的话，那“做爱”二字终是吐不出口，她多么希望得到否定的回答，可是叶枫却说：“你不要问了好不好？”这无疑于招认了一切！

晨露问的时候，就感觉心在一点点痛，此时犹如一把重锤砸在心上，痛得半晌无语。这个女人啊！前晚还在电话里与自己如醉如痴地做爱，早晨打电话来还说要天天做爱，晚上却与另一个女人在一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肉体的沉溺大于精神的追求吗？

“哎，宝贝……不要生气好吗？”叶枫看她不再说话，很是担忧。

“你为什么要这样？”晨露终于喘过一口气来，努力用平和的声音问：“你曾答应我只跟她做朋友的，不再跟她有亲密的举动，为什么又和她在一起？”

叶枫沉默。怎么说呢？自己清楚地爱着晨露，可她远在万里之外，只能想象无法感受。尤其是自己在生活中承受压力时，渴望一个温暖的怀抱，对晨露的思念加深了内心的苦闷。身边的JI，总在她苦闷忧伤时走到她的身边，陪伴她，安慰她。昨天，她要走了，伤感地喝了许多酒，她需要她……“她喝了许多酒，要我给她，”叶枫困难地解释：“我不开心时她总陪我，我无法拒绝……”

“那么，你爱她吗？”如果爱她，晨露想，自己就不要插在中间了，成全她们吧！

叶枫只是看着她，深深地看着她，好一会才说：“你明明知道，我只是喜欢她，从没爱过她……我心里，只有你……”

晨露无法满足这样的解释，既然喜欢，既然能两体相融，为什么还要找自己？还要每天长途电话打个没完没了？想到她心里想着自己，却把身体给别人，实在受不了！心里的疼痛根本不是自己承受得了的，当下便说：“不说了，我们……结束吧。”

“不要！我不要结束！”叶枫喊。

晨露冷冷地回答：“不可能再继续了。结束吧。我要结束！”

“可事实……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叶枫还想要解释，但视频突然关闭，随之晨露QQ头像也消失了！她真的要结束吗？怎么可能？就这样结束？！她感觉自己的脑袋一下子空了，空荡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