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女人的代表可可·夏奈尔（左）和玛格丽特·杜拉斯（右）。

　　一个城市的美好和令人回味，不仅在于城市本身的天生丽质，也在于这个城市的女人，在于她们发生在这个城市里的故事。是女人赋予城市性格和魅力。城市是浓妆艳抹还是略施粉黛，是风情万种还是温婉娴淑，都取决于在这个城市里日日往返于家和办公室、商店和菜市场、夜店和电影院、幼儿园学校和美容院健身房的女人。

　　一个没有或少有河流的城市，尽管可能仍是宏伟壮观令人流连忘返乐不思蜀，但总是容易过于阳刚缺少阴柔；过于高亢缺少低调；过于同一缺少变化；过于上层建筑意识形态大江东去高谈阔论理想情操精神生活，缺少小家碧玉低回婉转匠心独运精雕细刻养在深闺人未识，特别是对外人而言。女人之于城市，犹如河流之于城市。任何一个城市都不可能没有女人，但不同性格、不同生活品质、不同对美的追求的女人，会赋予她们所生活、居住的城市以不同的内容。城市见证着她们的青春与冲动、嗔怪与撒娇、满足与悔恨；纪录着她们的魔鬼身材、皎好容貌，淑女窈窕，端庄个性。她们也用自己的风韵、妩媚、温情和母爱装点着城市丰富着城市充实着城市的躯体。一个城市的历史，是男人在这个城市的奋斗中留下痕迹的历史，但巾帼不让须眉，城市的历史，某种意义上，通常也就是这个城市中女人的情爱史成长史嚼舌头史，与男人与其他女人斗智斗勇的历史。

　　巴黎尤其如此。如果没有巴黎女人，这个城市不会如此迷人。很多人都说巴黎是世界上最美的城市。可我倒宁愿觉得这城市有点阴柔有余阳刚不足。原因可能是巴黎河流太多太大太长，女人太强太美太精致太妄自尊大。

　　巴黎女人当然也分阶层甚至阶级。不同圈子的女人给人的印象完全南辕北辙。有才比天高、命比纸薄的才女，如创建了夏奈尔帝国的私生女可可·夏奈尔；也有缱绻情深、红尘看透的痴女，如《情人》的作者玛格丽特·杜拉斯。有幸福的富婆，也有梦呓的怨妇。有人终生荣耀、惊世骇俗；也有人沧桑消逝、悄然无声。有人深明大义，也有人纸醉金迷。春梦秋云，海棠无香。“佳期不可再，风雨杳如年”。美丽的女人如烟花般灿烂，照耀着巴黎的天空；温柔的女人如空气般柔软，呵护着城市的灵魂。才华横溢的女人为乏味和冷冰冰的城市增添了色彩；多愁善感的女人为政治的、经济的、社会的、文化的城市，注入了生命带来了活力，使巴黎不仅理性而且感性，不仅美丽而且充满了诱惑。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冠盖满巴黎，斯人不憔悴。这里的女人们人人都是演员，人人也都看别人演戏。只是作为演员，她们的舞台更大；作为观众，她们见到的世面更多。

　　天使坠落在巴黎，魔鬼也坠落在巴黎。巴黎当然也有终日忙忙碌碌为一日三餐而奔波的女人，也有没有时间没有能力没有兴趣追求情调讲究精致纵情声色的女人，也有慵懒邋遢的女人。但即使她们，在缅怀自己的初恋、回忆自己的童年、想象各种男欢女爱或钩心斗角的故事中的自己和伙伴、吹嘘自己的过五关斩六将或掩饰自己的走麦城的时候，巴黎——一定是所有这些故事这些回忆这些想象中的背景。晨曦中暮霭里、阳光下阴雨中的那河那桥那些街道那些建筑，和她们其实是一体的。

巴黎女人是这样的吗？

　　地铁里，一个脏兮兮的流浪汉从车门口挤了过来。我身边一个打扮雅致、浑身散发着香水味道的巴黎女郎，迅速绕开那流浪汉，站到了车厢的另一头。

　　火车站上，一个男士对和他站在一起的巴黎女郎说，离火车开车还有点时间，不如我们一起去喝杯咖啡吧!“为什么不呢？”女郎娇憨而又妩媚地扬头回答男士的建议。不是痛快地“好吧！”也不是意思明确地婉言拒绝，而是“为什么不呢？”

　　地铁里埋头于自己的书或杂志（巴黎女郎似乎很少读报纸，报纸只是男人的读物），对瞥过去的眼神不屑一顾。她知道自己会被别人瞩目，因为她认为自己足够美、足够迷人。巴黎女人可爱就可爱在，她们从不枕戈待旦箭在弦上、时刻提防着男人目光的袭击，而是把那些欣赏的、羡慕的，或淫秽的、猥琐的目光照单全收，然后不理不睬我行我素自信心大增荷尔蒙旺盛……

　　开着开着车，她忽然说“太热了！”让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小伙子帮她脱掉外衣。于是，她一手扶着方向盘，一边在心仪的男人的帮助下把上衣脱了，只剩下一件内衣。男人似乎对这信号反应不够灵敏。于是，他下车时，她忽然侧过身，顿了顿说：“希望还能见到你啊！”然后，眼看着那男人落荒而逃。

　　优雅地披着硕长的披风，威风凛凛地走进公司，径直走到自己那间能够俯瞰几乎整个公司、处在一个角落的办公室。随着她的到来，原来嘈杂混乱的办公室似乎一下子就变得秩序井然了。

　　出门的时候从来都是一丝不苟的装束，年纪越大越是如此。

　　一把剪刀、一个微波炉，就构成了为全家人准备晚餐的全部炊具。——巴黎女人，和其他地方的女人一样，也要为全家人或至少为自己准备晚餐。

　　曾在政府中任职高官的丈夫，沉湎于读书和研究的乡下退休生活。曾为了丈夫的事业而放弃了自己事业的巴黎女人，终于有时间做点自己喜欢做的事了。于是，她只在周末去乡下和丈夫团聚，平常就在巴黎城里奔忙。年过半百又开发出了自己的表演天赋，从一个为别人写脚本的编剧，客串成了主演，并乐此不疲。而本来的职业却是教授和自由艺术家。

　　自信和自恋。自恋的标志就是绝不放过任何一面镜子，见到镜子就照！

　　夏日黄昏，塞纳河畔的堤岸上，一双玉腿悬在空中，认真而专注地悠动着，脚面一下一下地扳动着，脚下就是流动着的塞纳河水。一片树叶掉下来，落到她的肩头上。长发一甩，树叶飘到河里，随水而去了……

　　时尚是巴黎女人的名片。优雅是巴黎女人的外衣。精致是巴黎女人的餐后甜点。餐后甜点是好吃，可在头盘、主菜之后，甜点有时变得有点多余，令人力不从心，无法继续大块朵颐。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所以更多的女人选择去掉头盘或主菜中的一样，但甜点要保留！

　　做女人要做巴黎女人，至少暂时做一回，尽管巴黎注定不属于她们。这恐怕是全世界许多有点文化的女人的共同愿望。为什么？因为那代表着品味、美丽、时髦和消费。白石老人论画，有句名言：作画在似与不似之间。太似为媚俗，不似为欺世。我把它翻译过来，用到巴黎女人身上，也许能恰到好处地描述她们：做巴黎女人，在美与不美之间。太美为媚俗，不美为欺世。太美，美得耀眼，美得雕梁画柱锱铢必较，那和别的地方的女人还有什么区别？不是媚俗是什么？不美，全天然全自然全部了无痕迹，让我们对巴黎的爱、想像和憧憬全无寄托全无倚仗，那不是事实。巴黎女人，是美好生活的一面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