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人的感情太微妙了，晨露与陈规相亲相爱，原本过着平凡而快乐的日子，哪知他却在38岁时要离开她，远涉重洋去留学与工作，留下她们母子孤单地苦度日月。开始出国的时候彼此都特别想念，陈规每天通过互联网发来信，还要通过手机发来短信，至少打一次电话！可是慢慢地，信越来越少，短信越来越少，电话也越来越少……最终只推说一个字：忙！

唉，忙？刚刚出国时不忙吗？那时才最忙！要熟悉学业，熟悉环境，还要找工作，找到工作又要忙学业忙语言，哪天不是忙得昏天黑地，一天睡三五个小时算是奢侈的了。她心疼，让他少写信，多睡觉，可他宁可不睡觉，也要跟她写信说话，说是那样才睡得着。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六个月，七个月，八个月……工作顺起来，学业轻松下来，认识的朋友多起来，他的联系倒越发的少起来！

晨露不敢多想，只一如既往地写信，发短信。打国际长途太贵，她怕自己的电话打去正是他上班或是上学的时候，便只是写信，诉说自己的思念，关心他的心情。陈规的回信由长及短，由多及少，慢慢地几天才回一信，最后变得例行公事一般，只用短信回复：“我也想你，但真的好忙。我想留在这边，想用三年时间买上我们的房子，然后把你们母子接来享福，老婆，等我几年。”

只是等待，晨露当然会等。他们曾承诺相爱一生，天长地久的。她要用自己来证明世上的爱不只是说说，天长地久不仅仅只是嘴上的东西，而是可以用生命来证实的。然而，怕就怕夜长梦多。她能把握自己，却不能把握他啊！万一他守不住寂寞……长期分居总不是个事，不如两人守在一起，哪怕日子艰苦一点呢。

“我也想把你们母子尽快接到身边陪我，”陈规说：“可是，如果没有房子，或只是租房子，我怕让你们受委屈。我想要专心致志地奋斗，首先存下钱，等有了我们真正的房子，再把你们接来……”

晨露说：“我觉得，只要我们一家人守在一起，相濡以沫，艰苦一点也没什么，我们可以相互照顾，共同奋斗，这样生活才有意义……”

“你太天真，想法太简单……”陈规不让晨露说下去，他打断她，理由充足地开导：“老婆，如果让你们吃苦受罪，我会感觉压力很大，感觉自己这男人没用。那样的话，我脾气不会好，相濡以沫很可能就变成相互指责，那可不行！老婆，你就在家耐心等我，最多三年，也许用不了三年，我就奋斗出一个样子来了，到那时，我就接你们来享福！”

这让晨露无可奈何。尽管她知道，许多出国的人，往往不多长时间就把妻子或是丈夫接到身边陪同，日子一样过得有声有色，并没因艰苦奋斗影响夫妻感情。反而因患难与共更恩爱。可陈规有自己的想法，那想法也不能说没有道理，她唯有听从的份儿。

晨露不愿把自己的担忧告诉身边的朋友，便跟网上一个叫真心妹妹的女子诉说。真心妹妹也喜欢晨露博客上的文字，早在叶枫之前就认识了。那时，她为了让晨露更真切地感觉自己，没有视频的真心妹妹专门去买来视频，两人像邻居一样面对面聊天。看晨露一人带着个孩子，她总是显出特别的体贴与关心。当晨露认识更多朋友后，很少再有时间与她视频，她也不说什么，反而善解人意地表示，你跟她们聊吧，我只要看你在线上就好。

这个二十七八岁、长相清秀，身材高挑的少妇，在晨露情绪低落时还利用“五一”长假专门跑来看她，帮她洗衣做饭，陪她散步聊天。晨露觉得自己应该尽地主之谊，要带真心妹妹去世博园、石林、西山等等地方游玩，真心妹妹怕她破费，说自己只是来看她，对游玩并无兴趣，最后只是让晨露陪着去世博园逛了逛。这让晨露深深感动，不由把自己的喜怒哀乐全部与之分享，为自己得一人生知已而庆幸不已。

那时真心妹妹与老公也在积极办理出国留学，不久顺利办好，一起到奥克兰读书。出国前她专程来看晨露，说要帮她监管老公，不让姐夫沾花惹草。晨露笑道：“人心是管不住的，你不用监管我老公，我老公是个好人，我相信他。”

真心妹妹羡慕：“娶你这么好的老婆，姐夫真有福气。”继而表示：“姐夫如果欺负你，妹妹帮你拿他是问！”最后紧紧拥抱着晨露，深情地说：“好好保重自己，我们在国外等你。将来你过来，我们做永远的知己！”

这个知己出国三个多月，并没给晨露带来什么好消息，反而让晨露知道， 中国人在那里并不好混，甚至是举步维艰。而陈规的联系，越来越少了。

慢慢地，莫名地焦虑占据心田。晨露开始吃不香，睡不稳。一天到晚等待老公的消息，想象老公在国外的情形，心里越发不踏实。而一些有关老公在国外不老实的小道消息也传进她耳中，这让她越发的忧郁了。

叶枫感知到她的忧郁，叫她不要走她的老路，不要像她前段时间那样吃不下睡不着，把身体都弄坏了！晨露说自己会努力调节的，可无论怎么调节，仍是不想吃饭，也无法入睡！

叶枫问她为什么焦虑？她握着电话，温柔地劝道：“如果想你的爱人，就让他来看你或是你去找他。”说这话时，她心里酸酸的。可是，自己喜欢的宝贝，心里只是想着别人，哪怕她陪着她，她依然感觉孤单，她能怎么办呢？只要她快乐，快乐就好！哪怕她跟她爱的人在一起，只要她真的快乐啊！

晨露无语。因为她无法决定，所有的决定权都在陈规的手上。而现在陈规职务得到升迁，当了经理，越发忙不过来。她知道，作为外国人，想要在异国他乡获得成功，必须付出双倍甚至更多的努力。她远远地帮不上忙，哪能去打扰他呢？只能静静地等待。

叶枫只能劝她对自己好点，不要让自己太苦。又问：“为什么这样？怎么突然忧郁了？”

晨露回答：“可能是因为孤单吧。”说着心里一酸，眼泪竟然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是啊，她看着很光鲜，有爱人，有知已，可是有哪个在自己身边呢？网上有一大堆的朋友，可那全是虚拟的东西，没一个实在的人相陪！

晨露越想越伤心，那眼泪就越发的止不住。叶枫感觉到了，感觉那无声的泪水似地下河流，暗涌飞泻，却无波涛，显得越发的惊心而荒凉。她不知该怎么安慰，好一会才说：“不要哭。如果真的想哭，你大声的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宝贝，你要开心点，我很心疼你……”

“没事了。”好一会，晨露才勉强说出话来。怎么回事？自己怎么也变得如此脆弱了？她自嘲，默默擦掉一脸的泪水。

陈规也真的是忙，为了在异国挤身上流社会，他几乎是想千方设百计，只为不要落后于当地人，甚至超越上去。这用尽他浑身解数。他也知道自己冷落了老婆，有时间也尽量打电话安慰，叫她不要乱想，不要焦虑。他说：“我爱你老婆！”事实上，他已耐不住野心与寂寞，开始追求当地的女子了，那样融入当地人的生活似乎更容易。为了方便追求，他说自己离婚，来自香港。为掩盖自己，他在电话里对晨露显得更加关心，听到她焦虑，他安慰说：“你不要想太多，只管照顾好你和儿子，我对你是一心一意的，你千万不要生病，不要让我担心。”

晨露听他说得恳切，牵动心中的思念之情，禁不住说：

“我只想抱抱你，如果能抱抱你，就好了……”

“老婆，你明知我忙，你老公拼命努力，都只是要为你打出一片江山，将来接你一起来享福。”陈规越发信誓旦旦：“相信我老婆，我会好好爱你疼你，不会让你受丝毫委屈的！”

“我相信你的。”晨露藏起自己的忧郁，微笑道：“你一人在外，好好照顾自己……”

 

叶枫想不通，晨露干吗对那么一个男人念念不忘？把她置于那么孤寂的境地，到底有什么好？自己虽然身为女人身，可心胸开阔，温柔体贴，如果她能接受她，她一定不会让她如此孤单！现在，哪怕她远在万里之外，可早晚视频、电话，哪天不陪她三四个小时？偏偏晨露对她的爱视而不见！

这让叶枫生气又无奈，当她们在视频中相见时，忍不住抱怨：“我也想不通，身边追求我的男人女人都多，我怎么就爱上你？你还是有爱人的人，一点也不在乎我，我怎么就要想你，想到你就心痛！工作时会想你，吃饭时会想你有无吃饭？与朋友相处也会想你是不是开心？睡觉也在想你……我真是疯了！也真是傻瓜！”

晨露被抱怨得心烦，却依然耐心地劝道：“你不要这样说，我理解你的感觉，也关心你的心情。但我实在不能。除非我爱人抛弃我，我不可能负他。”

“我知道，你早就告诉我了，你不要再说了……”真是的，怎么还有比自己更傻的女人呢？凭什么宁可被对方抛弃却不可以负他？

“我爱人对我很好，真的……”正这时，陈规打来电话。晨露到一边去接。“老公，你有一天会不会不爱我？”她问。

陈规笑：“傻老婆，我会一生爱你！即使你不爱我了，我也依然爱你！”接着就唱起《一生有你》——“因为梦到你离开，我从哭泣中醒来……等到老去的一天，你是否在我身边……”他用中英文唱出来，深情而执着。尤其用英语唱时，显得特别深情,把晨露的整颗心都提起来，就在他的声音中柔柔地悬着……放下电话，过来与叶枫继续视频。

叶枫问是他的电话吧？晨露说是。但她没有说电话内容，怕她听了更伤心，她本来够坎坷的了！几年没有对人动感情，也不相信爱情。偏偏看了自己博客文字，跟她聊过几次后就动了心，明知她已有爱，她也不管不顾地跌进来，真让她不知如何是好？！

“他既然爱你，为什么不让你跟他在一起？为什么让你这么孤单？”叶枫不平。

“他需要时间，我跟你说过的，他说希望我至少等他三年，我答应了等，无论如何我会等待……”

叶枫不气馁，坚定地说：“无论如何我也等你。如果他三年后不能实现自己的诺言，你嫁给我，跟我在一起……我都想好了，如果我妈妈和孩子不能理解，不同意，我就带你到另一个城市生活，我会挣钱养家，你只要在家等我就好，我会天天陪着你，让你幸福……”

唉！晨露深深地叹息一声，两个女人，即使在同一个地方，也难相依相守，而她们，相隔何止千山万水！

“真的不要等，不可能有希望的。”晨露认真地说：“没有希望的等待，那对你不公平，也残忍。我不忍，也会因此而内疚……我老公，真的对我很好。自从我们相爱结合，他都在按照计划一步步来，没有一句食言。你就不要因为我再受委屈了。”

“我也不想！”叶枫苦恼地说：“我也想就在身边去找一个！可是……心不由已啊！我也觉得这对我不公平，我也不想充当第三者，不想让你为难，不想让你因为我而痛苦。可是，我就是这么傻啊，傻得没办法，你叫我怎么做？你说，我听你的！”

晨露摇头：“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没什么特别，你不该爱我的。”

“你为什么不说，我爱你呢？”叶枫追问。

“我有爱人了啊。”晨露还是那句老话。

“他有什么好？真的我就比不上他吗？”

“爱不是加减法那么简单，也许在许多方面你比他强，比他还要优秀。问题是，在你之前，我就爱上他了啊……”

“我知道，你爱他。可是，我也爱你呀……”

又绕回去了！

 “我们做朋友，做姐妹，你在身边找一个……”晨露真的感觉痛苦，真希望她能爱上别人。

叶枫也执着得痴傻：“不行，我舍不得，不想！我只想跟你做彼此的宝贝……”

叶枫的大眼睛眯起来，显出深深的忧伤，即使她那唇角，也似乎藏满苦楚。晨露无言，只能看着她，看她挺直的鼻梁在灯光下闪亮，她黑黑的眉头都拧了起来——依然有着惊人的美丽，一种忧伤的美丽，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疼。但晨露还是硬着心肠说：

“你去找吧，不管你爱上谁，我依然像现在这样关心你，跟你聊天。真的，只要你快乐健康！”

叶枫真不知道该怎么做，想放弃晨露，可根本做不到！她拿出当年做生意的劲头，拼命追求。甚至比那时更执着。因为做生意一开始就比较顺利，她流畅的三国语言，锲而不舍的精神让她在生意场上如鱼得水。不像现在只是碰钉子。可随便认输根本不是她的个性，她屡败屡战，百折不挠。

这让晨露烦恼，每次结束视频，她都对自己说：“明天不跟她聊天了，不再理她了！”那天一早，当她又这样自语时，不料一旁的儿子插话道：“妈妈，我听你这话说了N次了！”

“我……有吗？”晨露一怔，又笑。也真是，重复同样的话，至少重复半个多月了。近一个多月来，叶枫差不多天天抱怨她，又不舍地追求她，让她烦恼也让她无可奈何，就想着该结束她们的交往。可是每当接到叶枫早安的电话问候，她的决心又消失无踪。对方那样坚定执着，都只是一个爱啊。自己不能给她爱，但也不能过分伤害她。可是叶枫不想做朋友，只想做彼此的宝贝，得不到的失落演化成怨声载道，真的让晨露有不胜其累的感觉。

 “妈妈，”儿子小大人似地说：“她既然让你烦恼，你就不要理她嘛。”

“对，不再理她，我坚决不理她了。”晨露附和。因为叶枫的抱怨越来越多，只想做朋友的愿望看来行不通，那只是她一厢情愿的天真想法。再这样下去，只会让她们都难受。与其难受，不如结束。

“儿子，今天是星期天，我们去公园玩，我带你去看动物。”晨露拉着儿子的手说：“我不上电脑了，你也不用去补习英语，我们去玩。”

“好啊，太好了。”儿子欢呼。赶忙帮着去拿包，又拿手机。突然问：“这手机，你要不要带？”

晨露干脆地答：“不带，关了。”只有不看到叶枫的人，不听她的声音，自己的决心才会坚定。

儿子又迟疑：“可是，如果爸爸来电话呢？我想跟爸爸说话。”

“嗯，这倒是。”真是的，自己都被叶枫弄糊涂了。陈规的电话是不定时的，平时总是先打家里座机，座机没人接就会打她手机，如果打不进来，就会焦急。他需要在第一时间找到她。于是说：“电话你拿着，是爸爸的你就接，不是就说我不在。”

 “好，没问题。我会保护你的。”儿子把手机揣进自己的小口袋，开心地拉了妈妈的手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