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奇人尘粒

“如果你答应我留下来，我就吻你……”

我仰起脸，看阳光从树叶缝隙中洒下来，亮亮的像栀子含情脉脉的眼睛，自个儿便抿着嘴笑了。

“你既然答应我留下来，为什么不辞而别？你就这样言而无信么……”

栀子，亲爱的栀子！我没有言而无信，我为你留下来了。我带着你的爱，就生活在你的附近地区。虽然你不在身边，但你无处不在。走在森林里，穿行溪流中，从树叶上，鸟语花香中我都能感受到你；从草丛中，虫鸣声中，哪怕在空气里，我都能感觉到你。栀子，因为你存在我的灵魂里，在我的心坎里！

有栀子你的陪伴，我并不孤单。

我每天在电脑上最多工作三四个小时，其它时间便到森林里散步。林中的东西真丰富啊。除了各种各样的鸟，各种各样的树和许多叫不出名字的花草，还有木耳、香菇！我把它们采摘回家，从房东那里买了腊肉回来炒或者炖着吃，感觉好香。因为这里离最近的集镇也有八里多路，只有那里有肉菜卖。山里人都是自己腌制腊肉，挂在屋子中，想要吃时割一块下来，菜蔬自己种。很少去镇上卖菜，除非是过节或是有重要客人来。

我随乡入俗，闲时帮房东去侍弄菜地。但我其实吃房东的菜很少。因为我发现森林中有好多新鲜味美的野菜。每次散步时都能发现新的可以吃的野菜，有薇菜、蕨菜、冷豆、竹笋、马齿苋、黄花菜、香椿、葛花等等许多天然野菜。我开始只是随手采，以后再出门都拿了房东的蓝子出门，看到那些野菜就忍不住采了回家。我吃不了那么多分给房东，他们不大爱吃，我自己就晒干了放着。没想到干菜吃起来也别有风味！

一时之间，我像发现宝藏一般，每天出门都要寻找木耳和各种野菜，在溪水中洗净，然后晒在岩石上。山里空气洁净，那些干菜晒干了装在袋子里挂在屋子中，都透出一股清香。

“只要叶子吃得下饭，睡得觉，每天看着我笑，我就感谢菩萨……”想着栀子的话，看着那些野菜，我微笑。是的，栀子，我喜欢野菜，每天按时吃饭睡觉，每天对着你笑……

真想给栀子寄一些野菜过去。她一定喜欢的。可是附近没有邮政局，也怕她知道我的行踪，便只是把干菜用塑料袋装好。后来我还在房东的指点下，把野菜蒸着吃。把野菜切碎，拌上蒸菜粉，上面再放上少量的肉，蒸出来的味道――嘿，那味道香喷喷的！我可以不吃饭，只吃蒸菜，吃满满一碗，有时甚至两碗！感觉自己满身都是蒸菜的香味，肠胃都透着清甜的滋味。

也许是吃着天然的菜蔬，那些菜蔬没有污染，营养丰富，我的胃竟然没有什么特别的不舒服，反而疼痛越来越少了。虽然饭量依然不大，但我至少每天有饿的感觉！

后来，我除了采摘野菜外，又在溪水中发现了新收获，溪水中有许多螃蟹，虾和小鱼，还有蚌。我从石头缝隙中把它们找出来，有时坐在岩石上就烤了来吃……

有天我正在溪水边烤螃蟹，旁边还晒了许多马齿苋，自己坐在那里晒太阳，只见一个男人从远处走来，那人身材清瘦，步履快捷。在乱石中行走如一阵风。我感叹，到底是山里的小伙子，精神真健啊。到得近前，我不由笑了，那人哪里是小伙子，分明是个老人。

“你小心火啊。”他看我在烤东西，停下来提醒我。

“放心吧，我知道森林防火特别注意，我会用水完全浇灭才离开的。”我笑。

“你晒这个做什么呢？”他又指着我旁边的马齿苋问。

“吃啊，晒干了吃，非常香哩。”我拿一把给他，“您带回去尝尝，肯定好吃的。”又把烤好的螃蟹递一只给他，笑问：“尝尝？”

那人一笑，也不客气，接过去吹吹灰，放到嘴里就吃，居然连壳带肉一并吃了进去。吃完了打量着我问：“你是哪家的女子？怎么以前没见过？”

 “我来自偶然，归于自然。” 敢情他是这一地方的人，周围的人他都认识吧？我问： “您是哪家的老人啊？”

 “我吗，来自偶然，归于自然。”

我们同时笑了。

这老人，真有意思。

我把螃蟹都拿上来跟他一起分享，看他的背篓里也有许多野菜，不，确切说是一些花花草草。

“这些东西，也能吃吗？”我以为遇到了一个更高明的野菜专家，当即讨教。

他笑了，“你八成是对野菜入迷了。”他说：“我这东西能吃，但不是你那样的吃法，是人生病了要吃的。”

“哦您是医生啊，采的是草药。”我恍然大悟。

没想到他又摇头，“我只是散步遇到就采点，不是医生，只是知道这些东西的用途，乡亲们找不到医生，我就给他们吃吃。”

这个人真是与众不同，我越发有兴趣了，马上问他的高姓大名，居于何处？老人又是淡淡一笑，说：“我就住在这附近，名叫尘粒。”

“陈立？大叔您姓陈啊?我叫叶子，也住在这不远处。”

“不是陈立，是尘土的尘，米粒的粒。”

啊，好特别的名字！尘粒？他瘦削的身子，清瘦的面容上目光炯炯，看不出年龄，却有着特别的神采，透出一股仙风道骨的味道。难不成我遇到神仙了？

“我可不是仙哟，”他居然知道我在想什么，笑着说：“我只是一个普通老头而已。”

我笑了，把自己发现的各种野菜讲给他听，他听了点头说，我也是经常吃哩。他像找到知音般，跟我交流吃野菜的心得，“这些东西都是极好的，含有多种氨基酸和微量元素，尤其是木耳和香菇，除了丰富的营养外，还有抗癌作用……”我听到“抗癌”二字，脸色就变了。

“你怎么啦，女娃娃？”他关切地看我。

我深深地吸一口气，装着没事人般地说自己得了胃癌。他问我生病多长时间了，有无找医生看？最后不当回事地说：“其实那病也没什么的，你不当它是一回事，它也就不是个事。就像它会在你不经意时来，也会在你不经意时去。”

我心里一亮！你不当它是一回事，它也就不是个事。这话真有哲理！这个老人，他的话好深啊，“就像它会在你不经意时来，也会在你不经意时去。”要是这样，就好了！那么栀子，我就可以去找你了！栀子，亲爱的栀子！如果你在，听到这样的话，应该跟我一样高兴吧！

我高兴地跟尘粒老人去他家喝茶。他的家坐落在离我们村子二里多远的地方，在一个山洼里，只他一家。二间石屋，一间偏房。屋子里陈设简单，厅中只有一桌几把椅子，桌边墙壁上有一个小木箱。写着朴实的几个字“捐赠箱”，我笑问：“您是道人，这里是道观吗？”

“跟你说了，我只是一个简单的老头子，不是道也不是仙。”他煮沸水，用一个紫沙壶泡上茶，坐在我对面说：“那箱子是乡亲们自己做的，他们看我看病不收钱，就自己放一些钱在里面，让我这孤老头子过日子。”

我觉得这个简单的老头子一点不简单。因为在他只有一床的卧室里，放着整面墙的书架，上面全是书！藏书真丰富，有文学的、医药的，道教的、佛教的、天文地理……难怪他在跟我说到野菜的营养时谈到氨基酸、微量元素什么的。而在他的小偏房里，都装着一袋一袋的药草，他可真是一个富翁啊。

“可不可以借我书看啊？”我眼睛贪着那些书，舍不得离开。

“可以，但每次仅借一本，还了再借。”他眨眨眼，很调皮地一笑。像个顽童。

从此我们成了忘年的朋友。过两天我去还书，发现有好几个山民来找他看病。他只是望一望，把把脉，抓几把草药，让病人带回去煮了喝。真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想想城市医院里的医生，哪怕看个感冒，也要借助各种仪器，还要化验啊什么的，繁琐得不能再繁琐，吃药输液闹几天，往往还好不了。而经尘粒看过的病人，药到病除。

“您这么好的医术，如果到城市里去开一个专家门诊，”等到大家走后，他停下来煮茶给我，我忍不住说：“一定门庭若市，名利双收。”

他淡淡一笑，眠一口茶，“你觉得名利对我重要吗？”他眼神深刻地看我一眼。我一愣，感觉自己很好笑。像他这样的人，在这里生活，享受清静和自然，给山民免费治病，造福一方，我怎么能用世俗的眼光来看呢？真是浅薄啊。

“名利即空。”我品一口茶，那茶有着特别的清香。心中透明，我也淡淡地笑了。

“嗯，像个朋友。”尘粒向我举举杯，邀请我喝茶。

“谢谢。”我很高兴他当我朋友。跟他聊天，常常有种觉悟的快乐。

我换一本书，告辞要走时，他带我去他的厨房，我看到有山鸡、野兔和蔬菜什么的放在灶台上。原来那都是来看病的山民偷偷送给他的。他掂起一只山鸡，“要不要带一只回去吃？”

“无功不受禄，那是别人送给你的呢。”我不好意思要。但眼睛不听我的，只一个劲盯着那些野味，香美的味道直在心里漫延。

“拿去吧，我经常可以吃到，再说这么多，我一下子也吃不完。你怕是难得吃上这个的，拿回去放点干菜一起煮，怕是没熟你就会流口水。”他幽默的口气打消了我的难为情，很爽快地接受了。

“谢谢了。”我真的很开心。住在这深山里，除了能随时吃到新鲜的野菜，却是难得有新鲜的肉类，即使在森林里能时时遇到许多小动物和小鸟，但我从来没想过要把它们捉了来吃，只觉得能观赏到它们，就是莫大的幸福了。但吃惯了肉食，心中还是十分的想念。

“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流。”老人看着我，意味深长地一笑。我也笑，感觉他真是智慧，总能了解我的心意。这让我读书速度越来越快，隔一天就去还书借书，喝他特别清香的茶。看他一个人活得那么健康，悠然自得，禁不住问：

“我想请教您，尘先生，我们怎样活在当下，让自己心情舒畅呢？”

“活在当下，心情舒畅，嗯，女娃娃，”他似自语般地念叨着，开始眉头皱着，而后微微一笑，说：“你让我想起一个故事，刚巧昨天我画了几幅漫画，送你带回去看吧。或许能解答你的问题。”他到卧室拿来一个笔记本给我，送我出门时又给我一个大瓷罐，好沉！

“这是什么？”我看着里面像蜜糖样的东西。

“这是我自制的营养膏，你带回去早晚吃两勺。”尘粒笑道：“你生活在这山里，光吃野菜不行，得加强点营养。你实在太瘦了。”

“现在时兴骨感美人。”我笑，为自己不用减肥而得意，“我这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身材呢。”

“你胖点更好看，女娃娃。”尘粒叮嘱：“记得每天早晚吃两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