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剥茧

     幼年最难忘的一幕，也是蛾自打出娘胎以来第一次体验人生的滋味 ――离别
　　
　　见时难别亦难，别时更比见时难 ――这是蛾总结一生的写照和收获  ......
　　
　　蛾一岁半时，爸妈在一个边城定居了。放弃京城相对舒适的生活为建设祖国奉献一生，是父亲追求的光荣伟大的理想和奋斗目标----他最终倾其一生死而后以奉献生命的愿望得以实现。
　　
　　父母所在的小城是个北方的山城，气候恶劣，环境艰苦。那里风沙很劲，民间有一语概括当地的沙尘暴气候：一年刮两次，一次刮半年。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那里自然也造就了那一方北方汉子的豪放个性，民风倒是蛮淳朴。
　　
　　奶娘家的孩子都称呼爸爸妈妈，蛾也跟着喊，奶娘和奶爹答应时从来不打磕，本是俗极的乳名在奶娘的口中，昵昵地喊出来再‘儿’化了，听起来就象世间最美的音符。
　　
　　某天清晨，蛾儿骑在奶娘家的大哥哥脖子上和哥哥姐姐们做游戏，奶爹把她抱下来，表情少有的凝重，说：“蛾儿，爸爸送你回家。”
　　
　　“回家？这里不是咱家么？不！我哪儿也不去！我要和哥哥姐姐玩！”蛾奶声奶气地抗议。
　　
　　“宝贝听话，要做乖孩子，爸爸是送你回你自己亲爸爸妈妈家。”奶爸咬紧牙关把蛾抱上村口的拖拉机。奶娘一直没露面，蛾一边在奶爹怀里扑腾两腿拼命挣扎，一边调头很凄惨地大叫:“妈妈！妈妈！快来呀！爸爸不要我啦......！”贴着窗花的木格子窗后，一个妇人掩面而欺。（看不见眼泪，只看见窗后人引颈欺身）

      二十多年转眼过去了，其间就象只是做了一场未完待续的幻梦。
　　
　　梦醒，物是人非、雪雨几番。
　　

     蛾早已不是那个扎着两个细辫子的、爱穿奶娘亲手缝制的花布裙子的、奶娘口中最漂亮的小公主、爱啃手指头的、咿咿呀呀摇头晃脑背唐诗的、胆怯天真又无邪的‘蛾儿’了....
　　
　　
　　一个月以后，奶爹第一次去她家看望蛾儿，蛾藏在门后面半晌不肯出来，身上是妈妈买的新衣服，有点肥大，不太合身。
　　
　　妈妈生拉硬拽让蛾站在奶爸面前，数落着她没家教没礼貌，然后一个劲儿使眼色，“快叫人呀！表姐夫大老远来看你，才几天就不认识人了？白疼了你!”
　　
　　奶爸一边尴尬地搓着手，一边连连说，“不用了，不用了，别为难孩子了。 ”
　　
　　蛾内心矛盾极了，因为在回家之后，她坚持绝食了三天无果下，还是禁不住诱惑接受了爸妈堆在面前的糖果饼干和新玩具布娃娃，为此她恨死了自己没出息，最后还是互相妥协，把奶娘手工缝制的衣服穿里面，妈妈买的新衣套在外面，同时开始生硬地喊爸爸妈妈并接受了彻底的洗脑教育。

      ――蛾知道，从今往后，面前才是真正的爸妈，而乡下仍在接受改造的爸妈应该称呼为表姐和姐夫。
　　

     “如果见面突然改了称呼，奶娘和奶爹该多伤心呀...!”幼小的孩子知道她最敬爱的亲人一定接受不了这么残酷的现实。
　　
　　“那么我就变成一个最没良心最伤大人心的坏孩子了？！该怎样面对他们呢？蛾为此忐忑不安地发愁了一整天。
　　
　　那时候,蛾一岁零七个月。
　　
　　 ..........
                   

     左右为难。
　　一面怕得罪亲生父母，一面担心奶爹娘会伤心，蛾捏着衣角小脑筋飞快地旋转，突然，灵光一闪，拉着奶爹的大手说：“姐夫爸爸，您累吗?......”
　　
　　原本极尽讨好的表情一下子僵在那里，因为蛾看见奶爹惊愕的表情还有浓眉下怃然蒙上的一层水雾。傍晚的夕阳正红，斜照进有些昏暗的小屋，光线折射到奶爸眼睛的水雾上，聚成两点亮晶晶的光点，一漾一漾的两点亮光灼疼了蛾儿的小心儿，她用难以置信的克制力不让自己号啕大哭，甚至连眼泪也没溢出半滴来，在眼眶里转了两转又生咽回去，不知道她为何会这样隐忍。
　　至少，幼儿期的蛾已经学会了掩盖、掩饰、掩藏、隐忍和坚强 ――虽然，她从未真正懂得过坚强坚忍的含义。
　　
　　依稀记得奶爹那天没留下来吃晚饭，如坐针毡地待了一小会儿，便推说生产队的驴子快生了，队里已经落了工分，要赶回去给驴子接生。
　　
　　（据说奶爹家成分很高，他被划成资本家大少爷，在下放之前是医院的主任医师；奶娘是中学教师。他们俩属于自由恋爱，自嫁给了奶爹，奶娘就没有想过跟剥削阶级狗崽子划清界线。 时势命运真的很捉弄人，此时的奶爹被下放农村做了一名兽医，同时义务为村民治病；奶娘在村办学堂里教书，实际上一学期也没几个村童去念书，大人孩子都忙着农活和革命，此前，“白卷英雄张铁生”的名号红遍全国学生界......）
　　
　　

     蛾咬着指头跟在大人身后送奶爸出门，其间妈妈把她噙着的手指打掉，呵斥着：“跟你说过多少回？不许吃手指!农村孩子才这样不讲究卫生!”
　　
　　奶爸忽然停住脚步，扯动嘴角牵强地挤出一丝笑容说，“舅舅舅妈甭送了，以后抽空带孩子们去我们乡下住几天。”

     然后又蹲身摸着蛾黑亮的头发说:“蛾儿，记得要听妈妈的话哦，要做乖娃娃哦。”蛾用力地点着头，直到奶爸宽厚欣长的背影隐没在夕阳的尽头。
　　
　　事后好几天蛾妈妈还在为奶爹临别的这句话耿耿于怀：“我的女儿当然会听我的话，用不着别人来教！”
　　
　　说起来很难理解，有时候母爱很无私很伟大，有时候却自私又狭隘，也许有一天蛾做了母亲，才会真正理解母爱为何物吧。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