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认识栀子

“其实没什么的，”她听完我的故事，竟然平静的说：“即使天塌下来，还有地接着！”

我一愣，继而豁然开朗。原来把我折磨得死去活来的痛苦，多半是我由心而生。现在病痛并没特别折磨我，那可怕的胃癌还在潜伏中，我还好好的活着，绝望什么呢？天塌下那么大的事，也没有什么，还有地接着呢。我的生命最终也不过是归于尘土，反正所有的人都会有那么一天的，只不过我早了一些，这又有什么呢？该来的总要来，不管我是悲伤还是快乐，都一样的来。与其悲伤，不如开心一笑，开开心心过好每一天的日子。自己老是悲苦得要死要活，我这跟杞人忧天有什么两样？心中羞愧，禁不住向她羞愧地一笑。

“你笑的样子……可真好看。”

“那么我哭的时候，一定很难看了？”

她只是笑笑，忽然说：“今天是我生日。”

“啊，好巧！”我跳起来，不想因坐得太久，身子一阵摇晃。她忙伸手扶住我，“你没事吧？”

“没事，是身子坐麻了。”我慢慢地走几步让身上的血脉活起来，然后问她：“我可以给你庆祝生日吗？”

“好啊，谢谢。”她羞赧地一笑，那样子……好纯啊。

“你不是城市的人，对吧？”我问。

“我是从武当山来的。”她老实地回答说：“因为生日，我给自己放了假，来看看葛洲大坝。”

我喜欢与她手握手的感觉，当下拉住她的手往饭店走，“那我们去好好庆祝一下！”我兴致勃勃。为认识她有一种说不出的开心。

 

她名叫栀子。因为出生时正是栀子花开时节，皮肤白白嫩嫩的，父母便给她取名栀子。栀子花因其洁净、脱俗，香气非凡，在我国视为吉祥如意、祥符瑞气的象征，古人常用它供奉佛像，并以它为4月瓶花的盟主和5月花令使。在唐代，又被作为和平友好的使者远赠日本，17世纪初传至欧洲，成为全世界的名花。栀子花是夏天馈赠亲朋好友的最佳花卉之一，寓意高雅纯洁的友谊。向少女赠送栀子花，寓意赞扬姑娘纯洁、美丽。南方女子有佩戴栀子花做装饰品的习惯，特别是端午节时，无论老幼，都喜欢将栀子花或插于发髻，佩于衣襟，寓意吉祥幸福。父母希望女儿像栀子花一样幸福如意，所以将栀子之名给了她。她的童年的确像花一样美好，她有一个大她三岁的哥哥，像守护者一般处处护着她，有好吃好玩的都叫上她。父母脾气温和，种着几亩山地，不管多忙碌，也不忘晚上陪孩子说一会话，还常常从山坡上摘了山花带回来给女儿。他们勤劳能干，闲暇时上山砸石头，硬是用勤劳的双手建起了三间用石头砌的结实房子。门、窗、房顶都美观大方，甚至算得时尚，当地人都去参观学习……哪曾想，父母靠石头卖钱供他们兄妹上学，有一天山体突然滑坡，双亲被双双压在了石头下，再也没有醒来！

那时哥哥18岁，正上高三。她15岁，上初三。家里的顶梁柱突然塌下来，等于他们的天也塌了！他们也无法上学了。没有钱，吃饭都困难，还怎么上学呢？哥哥当年报名参军，当兵一年后考上军校，也总算圆了他的大学梦。由于他勤奋努力，毕业后成为一名出色的军官，驻守长沙。哥哥本来希望妹妹去长沙跟他一起过，但栀子觉得自己只是初中生，到城里只是打工。她可不喜欢做保姆、清洁工之类的工作，执意留在乡下。喜欢读书的她，一直没间断读书。当武当山成为世界文化遗产、国家重点风景名胜时，栀子已是风景区一名出色的导游了。

“原来，你也是一个苦命人。”我握住栀子的手，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她笑笑说：“没什么啦，我也并非一无所有，我还有一个疼爱我的哥哥，还能常常去父母坟头坐坐。遇到不开心的事，我就到他们坟头前说说，感觉他们总是很有耐心地听着，并默默地安慰我。”

“生命是美好的。我祝福你！”我振作一下自己，真心地祝福她。而这时，我事先让饭店服务员给代购的鲜花、蛋糕送了来，我满面笑容地送给她，“栀子，生日快乐！”

“啊，你……”栀子想不到我送礼物给她，一时惊讶得说不出话了。

我让她拿着鲜花，帮着解开蛋糕的绳子，把生日蜡烛点燃，示意她许一个愿。她果然双手合什，认真地许愿，然后用力地吹灭蜡烛。这才抬起绯红的脸说道：“你太好了，太细心了，居然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真是太感谢你！”

“你不要这样客气的，”我说：“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一时想不开，跳江自杀了。我的命等于是你救的。该感谢的人是我，栀子，谢谢你，是你在这个冷漠的世界送给我最真诚的关爱！”我倒一杯红酒，递给她，我们轻轻碰杯，喝了一口。

“你说话太重了，我其实什么也没做的。”栀子看着我，不知是因为喝了酒还是害羞，脸更红起来，她说：“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在生日收到鲜花蛋糕。这么多美丽的鲜花，这么大的蛋糕！我以前只在电视上看到过，做梦都没想到我也会收到这些。你真的让我……感动！也觉得自己真是幸福……”

她眼晴深深地看着我，目光透着格外的真诚，也洋溢着最真的幸福。这在城里朋友间常做的一件小事，竟然把她感动得稀里哗啦，我感觉承受不住她的感谢，连忙转换话题说：“栀子，你刚才许的什么愿？”

她又含羞一笑，难为情地说：“我……我求菩萨保佑像你这样善良、聪明能干的好人无病无灾，长命百岁！”说着又深深地看我一眼，那目光真诚得让我心一跳，她接着说：“我不像你们城里人会说话，但我相信你会没事。真的，我刚才有感应，感应到菩萨答应了我……”

我的心又是无端一动，明知她是安慰我，却还是问：“你信佛？佛给了你什么暗示，让你有感应呢？”想不到我才与她相识，她在生日里许的愿，竟然是为我！

她语诘。大概想不到我对这样的问题也会追根究底。但只是顿了一顿，她还是实话实说：“我平时并不烧香拜佛，也不迷信什么。只是有时，有时心里有那么一种感觉，也就是你们常说的第六感吧，我也会莫名其妙感应到某些东西，往往很准的。真的，我爸爸妈妈当时出事，我前一天就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只是当时年少无知，什么也没做。如果我知道该怎么做，叫他们不要上山，或许他们现在还好好地活着……”

“不要说傻话了。”我拍拍她的手背，“既然有预感，说明有些东西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你可不要责备你自己，那不关你的事。”这样说时，我感觉一种神秘的力量在我心头聚集，一时都怕起来，仿佛这世上真的有神灵，有一些我们不可知的生灵围绕在周围。尽管饭店里灯光明亮，但影影绰绰中，好象有看不见的东西在舞蹈。似乎因为我与栀子的相识是件特别美好的事，它们也要来庆祝一般。于是我笑着说：“来，喝酒，让我们好好庆祝你生日，为我们还活在这个世界上，还能在这里举杯庆祝，我们干一杯！”真不知是怎么回事，我本来是要做得从容轻松一点，说得慷慨大方一些的，可话一出口，还是带着无言的悲怆。

栀子不希望我不开心，连忙举杯说：“来，干杯！”喝了酒，才又笑道：“我平时从不喝酒的，今天可能要醉哩。醉了你可别笑话我。”

“人生难得几回醉？喝吧，只要开心！”我倒希望自己能醉一次，醉得不醒人事，等到明天醒来，一切都是新的，我能有一个全新的健康的身体，再也没有胃癌的折磨！

 

不记得我们当晚喝了多少酒，也不记得我是怎么回到旅社的，只记得第二天醒来，第一感觉是口渴，渴得要命！第二感觉是头痛，头痛欲裂。第三感觉，还有胃痛！

这世界并不因我的醉酒而有所改变，没有在我醒来时还一个全新的我自己，太阳照样从东边升起，我的胃痛依然。不仅如此，可能因为喝太多酒，胃痛还加了几分。我也顾不上别的，坐起身看床边桌上有一杯隔夜的冷茶，端起来全部送进了嘴里。渴是解掉了一些，可是却又增加了胃的痛楚，痛得我汗水都冒了出来。我想，大概因为我昨天舍不得自杀，这胃病今天就来催我的命了！

禁不住想到栀子，那个失去双亲的栀子，我真的认识她吗？她在我最落泊困苦时出现在我身边，她自己是满怀高兴出来旅游过生日，却遇到了我这个倒霉的叶子，我这倒霉的人还给她过生日，我会不会带给她什么倒霉啊？昨天晚上她是怎么走的？在哪落脚，住在什么旅社？唉，真是的，喝那么多酒做什么呢！我居然不记得是怎么跟她分别，不记得何时分别的。倒记起她说自己许愿，求菩萨保佑我一生平安，还得到感应！

栀子啊，善良的栀子！如果她知道我现在胃痛得要命，大概不会用那么善良的谎言来安慰我了。想到她一片好心，我们昨晚喝酒的开心，我试着笑一笑，果然笑了出来。

我看看表，都九点多钟了。到底是酒后，这一觉睡得好沉啊。窗帘没有拉上，阳光亮亮地洒在树上，草地上。树叶显得翠翠的，草地显得绿绿的，小鸟的叫声都像含着露水，清脆脆的。哦，有生命真好！我依然可以像别人一样体验这美好的早晨，依然可以看蓝天白云，看云彩一朵朵飘过；我还可以想念一个人，一个名叫栀子的女子。想她手掌的厚实，笑容的温柔，心灵的真诚……哦，她昨晚，到底在哪儿安身呢？我还能再遇到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