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山重水复

100天！想想自己还有100天可以活――我还是感谢命运！虽然心底常常不由自主要涌出凄凉，可是跟那些突然失去生命，跟那些在车祸、海啸、地震等等不幸中突然失去生命的人相比，老天至少给了我一个期限，让我有时间体验一下自己的生命，我在泪流满面中仍忍不住微笑。

100天，100天！我不想自己在这短短的100天中只是流泪，更不想自己心情颓废。我感恩，用感恩的心情去面对每一天，用微笑迎接每一天！过去的二十多年，我一直只是在辛苦中挣扎，已经浪费太多了啊。我能拥有的就只有这100天，也许100天也没有啊，我舍不得浪费分秒。因为心疼自己，我努力什么都不想，背着简单的行李，首先去了北京、大连和哈尔滨。我想让自己的目光尽量温柔地抚摸那些梦中的城市，抚摸那些街道、建筑和不同的风物。即使是那些行色匆匆的人群，我也充满留恋。

只是，有时看一些人表情麻木，脚步匆忙，却不知自己需要什么时，我禁不住对他们充满怜悯。想要轻轻地问一声：你善待自己了吗？善待家人了吗？善待你身边的人和事了吗？但我只是在心里问，什么也不说。面对这个世界，我只是微笑。许多人总以为往后的日子还有许多，未来的时间还有许多，就像我以前一样，总以为有许许多多的明天，便把从容、爱心、希望和梦想都放到明天去，把今天可能得到的幸福轻易放弃，只把目光盯着明天。诸不知，我们活在当下，活在今天，今天才是最重要的。这一刻我们拥有生命，下一刻，或许生命跑到了另一个永远找不到的世界……

在这世界上，还有我挚爱的父母。是的，我得与父母告别，于是我直接从哈尔滨坐飞机赶回父母身边。但我不能在他们身边逗留太久。怕他们知道我的病痛，怕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惨苦，我撒谎说自己要出国，要到美国去学习去发展。父母看我要到那么遥远的地方，有些不情愿，却也知道挡不住我，只说在外小心。我说到了那遥远的地方，以后可能联系很少，电话、写信什么的都会很少，甚至于没有。不管有没有我的消息，都请他们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不要挂念我。说着话，那眼泪还是很不争气地流了出来。父母只以为是女儿舍不得他们，也没把我的眼泪太放在心上。他们哪里知道，我要去的地方，是遥远得永远找不到回家路的地方啊。

父母还以为，美国是一个天堂，是许多人美梦成真的天堂。或许，我们不知道的另一个世界，也是天堂吧。

我要给父母留下10万元钱养老。但他们坚决不收，说我一个人飘洋过海，最需要钱，他们的钱够自己花，不用要我的钱，非要我把钱带上不可。最后，我还是留下5万元，他们总算收下了。妈妈说：“我给你保管着，万一你到那边遇到困难需要钱，我给你汇去。”

“妈妈……”我只是叫一声，眼泪又涌了出来。如果真到了那个世界，哪里还需要钱呢！即使需要钱，他们又往哪里汇呢？

在父母面前，我发现自己变得异常脆弱。不敢再呆下去，只在他们身边呆了一星期，便匆匆走了。离别时，我紧紧拥抱父母，自懂事起，我第一次情不自禁紧紧拥抱我的双亲，“我爱你们，爸爸妈妈……”我说：“保重啊！”

也许此别就是永别啊，我多想像婴儿一般一直呆在他们身边，直到归于尘土。然而，我不能。我爱他们，深深地爱他们，我不能让他们因为我而太伤心难过。如果哪天我再也没有消息，他们只以为我在国外混，总有一天会回来的，总有一天会突然回来像现在这样紧紧地拥抱他们……是的，即使我的生命消失了，我的灵魂依然可以回来，我不能陪伴他们，但我要让他们有点盼望，有点希望。如果真的有另一个世界，我还可以在那边与他们重逢。那一天，或许就没有悲伤了。

 

我不想做什么手术。在知道自己是胃癌晚期的那一刻，我决定放弃一切医疗。据我所知，还没有一个晚期癌症病人在手术后活过来的。与其在身上开一刀，然后躺在医院等死，不如让自己放逐于山水之间，行走在自己喜欢的大千世界。

看过几个城市，我对城市的兴趣少了许多，便让自己逗留在山川之中。从五台山到孔庙，到泰山，然后去少林寺，到黄山；从成都去乐山，然后去三峡；再转到宜昌看葛洲大坝……我漫无目标地自由行走，谈不出什么特别的感觉，只觉得大自然远远好于城市。城市过于喧哗、浮燥，让人感觉压制。而大自然就显得淡泊多了，我喜欢那种清新自然的感觉。喜欢风穿过树林，阳光抚过花草，一切自然而然。树自然地生长，草默默地在风中摇摆，花儿淡淡地开放。不论繁华还是枯死，不管风吹或是雨打，不管有人欣赏还是被人遗忘，都一如既往地生长在那里。即使花儿谢了，叶子掉了，也都悄无声息地归于泥土。

我想，我的生命跟这些树木花草没什么两样，生死自然，也很好。没什么要悲伤的。

也许是看得淡了，身体倒没感觉什么特别的疼痛，而且可能因为我珍惜每一天，每天按时吃饭，虽然吃得不多，即使不想吃的时候，我也努力吃下去一点。这一来，胃倒没有先前那么疼痛了。也许老天看我无欲无求，突然对我眷顾起来，不让胃癌过分地来折磨我，我反而像个健康人一般自由地攀山越岭，从身体到精神都显得十分清爽。我几乎都忘记自己是快要死的人了。

值到那一天，我在宜昌的一个音像店，突然听到一首歌《叶子》，心又剧烈地疼痛起来！我的名字就叫叶子，而那首歌仿佛是专门为我写的。

我买下MP3，把〈叶子〉下载下来。一遍遍地听――

叶子是不会飞翔的翅膀
翅膀是落在天上的叶子
天堂原来应该不是妄想
只是我早已经遗忘
当初怎麽开始飞翔
孤单是一个人的狂欢
狂欢是一群人的孤单
爱情原来的开始是陪伴
但我也渐渐地遗忘
当时是怎样有人陪伴
我一个人吃饭旅行到处走走停停
也一个人看书写信自己对话谈心
只是心又飘到了哪里
就连自己看也看不清
我想我不仅仅是失去你
我一个人吃饭旅行到处走走停停
也一个人看书写信自己对话谈心
只是心又飘到了哪里
就连自己看也看不清
我想我不仅仅是失去你
孤单是一个人的狂欢
狂欢是一群人的孤单
爱情原来的开始是陪伴
但我也渐渐地遗忘
当时是怎样有人陪伴
我一个人吃饭旅行到处走走停停
也一个人看书写信自己对话谈心
只是心又飘到了哪里
叶子是不会飞翔的翅膀
翅膀是落在天上的叶子
就连自己看也看不清
我想我不仅仅是失去你
我一个人吃饭旅行(到处)走走停停
也一个人看书写信自己对话谈心
只是心又飘到了哪里
就连自己看也看不清
我想我不仅仅是失去你

 

那歌词像是为我度身定做，阿桑那苍凉的声音仿佛贴着我的心，让我完全迷失在那词曲中，我反反复复叨念着“我一个人吃饭旅行到处走走停停，也一个人看书写信自己对话谈心”，心痛得无法自己！

歌中的人至少还爱过，我却是什么都没有。不仅如此，很快生命也要消失了。叶子，叶子！我这片叶子将飘到哪里？我这样一个人孤单地行走，自己跟自己说话谈心，有什么意思呢？难道说我就这样眼睁睁看自己的生命一天天枯竭，一天天等死吗？与其这样，不如自己结束了吧。生不能选择，那么，我该可以选择自己死亡的方式和时间。是的，我可以决定自己，决定自己以什么方式死去……

“你没事吧？”一个女孩子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我看你坐在这里都哭半天了……”

我吃惊地抬起头，发现一个瓜子脸的女孩正一脸担心地看着我。她眼晴细细长长的，眉毛也细细长长的，衬得她目光特别善良。感觉与她有些熟悉，却分明是第一次见面。我茫然地看一眼周围，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来到了长江边，坐在江边的一棵树下，也许是一直听着《叶子》那首歌，一直在幻想死亡，自己就忍不住哭泣了吧？

“我……没事。”我说着，想要装得没事人似地笑一笑，没想到还是笑出一脸的泪水！

“如果伤心，你就继续哭吧。”也许是我的无助我的悲哀让她动了恻隐之心，她竟然在我身边坐下，轻轻握住我一只手。那手十分厚实，感觉特别的安慰，我像找到亲人般，把自己一直深深藏在心底的悲哀和苦闷一股脑儿在她身边发泄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