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狭路相逢

      姜梓琼抱膝坐在放有冷气的休息室啃指甲发呆，面前工作台摊着助手刚递上来的曲谱，尚存打印机器的余温。指缝间的香烟燃了一半，长长的白烟灰依然整齐地连着烟身，直到手指感觉出微微的灼痛才狠吸一口，抬手欲抛至角落的纸篓，却被一旁接听电话的助手阿果抢将过去，摁熄在白瓷烟缸里。

      钦佩阿果眼观六路八面玲珑的干练，也总有几分精明的距离。其实认识有几个月了，还是感觉陌生，或许天性不善与人沟通，对天星唱片公司指派的这个漂亮能干的助手，她一直谨慎地保持适度距离。

      阿果轻白一眼神游成病的姜梓琼，“说多少次抽烟对嗓子没好处，就是不听！别忘了你是靠这个吃饭的，不保护嗓子就等于砸自己的饭碗！”语气里透着恨铁不成钢的怜惜。尽管她们同龄，阿果要显得老到成熟很多，相比姜梓琼就像个幼稚任性的孩子。

      “圈子里有几个不抽烟的？抽什么的都有，照样唱得响亮！”姜梓琼话欲出口又止住，她是个懒人，懒得出奇，甚至连话都懒得说。这样的性格在这年头这环境里生存，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避免言多必失祸从口出；坏处是缺乏与方方面面人物周旋的能力。如果有阿果五分之一的优势，或许在这个大染缸里会混得比目前日子好过些，就像很多人或真诚或不怀好意地提点，循循善诱该如何做人才不至被淘汰出局，可是她不想做，也实在做不来。

      若论出道同期时间比较，姜梓琼的综合素质不及实力派常容、外型美艳不及偶像派Sanny ，她无门无派也没刻意定型，也许对打造新人的签约公司给她量身定位是个棘手的事情。索性她本性懒散，或者说不够刻苦努力敬业。她曾说过：高处不胜寒。她有恐高症，怕缺氧！对这种不识时务不思上进的主，阿果只好摇头苦笑。

      若干时间以后被N次断言“不识抬举”后，果然成全了她“淡泊名利”的所谓人生境界。当然，为此她付出了昂贵的代价，也证明她实在不适合在那个笼罩七彩光环和光怪陆离诱惑的娱乐圈里混。那是N久之后的事情，假如姜梓琼能早些觉悟，自然会是另外的结果，但是人生无常，谁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呢？或者谁也抗拒不了命运。

      当一切尘埃落定以后，姜梓琼茅塞顿开般总结出“积习成性；积性成命”的哲理：多年的习惯被时间锻造成性格，个性的选择差异又造就了不同的命运。换句话说，若机遇面前人人平等的话，或许只有自己能主宰自己的命运，永远别指望谁能帮你！

      扭曲在烟灰缸的半支烟没完全熄灭，委屈地泛起淡蓝的细烟，浮现出神秘的青色图案，然后幻化成透明，无影无踪。

      透过残存薄烟对面的窗口，是通向隔壁的录音棚，那里一个新人在试音，一遍一遍重来，一遍不如一遍，将近三小时的折磨，最后紧张到跑音串词的女孩让姜梓琼想起自己的当初.....

      那时的姜梓琼还不叫“姜梓琼”，而叫蒋子群。一个很男性化的名字，说俗不太俗，但也不卓尔不群。自打加入天星公司的那天起，她就有了一个很女人味的艺名。名字不是随便就能换的，不仅叫着琅琅上口惹人遐想，还要综合生辰八字推算笔划等等，还有笔体专家专门设计的个性签名，美其名曰"艺术字体"。光为练写这陌生的花名字就足足花费了蒋子群一星期的时间，好象比学龄前时学写自己的名字还难，能做到现在FANS们本子上的龙飞凤舞，她自己很满意。

      总之一切为了星途灿烂，公司不惜重金包装打造包括常容、Sanny在内的几张新面孔。当然不会无偿投资，签了卖身契的女孩们风光无限的同时甘愿成为公司赚钱的机器。

      皆大欢喜的事情每天都在演绎，忽略掉“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的插曲，人人都清楚游戏的潜规则，娱乐了大家也娱乐了自己，何乐而不为呢？何况还戴着顶冠冕堂皇的“热爱艺术”的高帽子，狂热的“文艺青年”为了“艺术献身”理所当然，崇拜艺术的人们更是趋之若骛，仿佛追捧跟艺术沾边的明星就是跟艺术进行了亲密接触。

      自从有了“追星族”一词，艺术就彻底除去了所谓高雅的“甲醇---假纯”外衣。商业化时代，一切向钱看，商业价值永远都跟艺术贡献成正比。从好莱坞的明星大道到李安《断背山》的票房记录；从颜真卿的真迹到王菲的唱片销量。如今老百姓是有福的，赶上了平民艺术的年代，无论谁意淫了搞艺术的明星，都没人指责你龌龊，更没人认为你就是间接亵渎了艺术。

      艺术是升华了还是解脱了？不得而知，也没人无聊地深究。总之艺术得到空前的推广，只要“卡拉”就“OK”，人人都在玩艺术，人人都可以做明星梦。

      “姜梓琼”就是一个爱做梦的女孩，如今苦尽甘来享受幸运之后，激情也随之被过程带走，象长期减肥的人得了厌食症，看见美食就恶心。

      好象还没过足瘾就厌烦了这种游戏，如果没有签约，她早就临阵逃脱了。本就是个没有定性的人，一旦兴趣变成压力，必须完成的工作就变成索然无味的负担，让人本能地排斥。

      本来可以安排在前面给她先录制新单曲，姜梓琼说不急，可以等别人录完再进去，顺便多琢磨几遍细节处理。

      这一行的等级制度相当严重，从来都是按照知名度和钞票的厚度来区分三六九等，哪有什么先来后到的顺序！

      规矩是人定的，这就是弱肉强食的竞争规律，想不遵循行里不成文的规矩那就趁早靠边站，有的是后备队员在如饥似渴虎视耽耽地排队，天下三条腿的蚂蚱难找，两条腿的人遍地都是，满大街一抓一大把俊男美女！耍个性闹脾气？想都甭想，即使你是天字第一号才子佳人，只要没出名，那你就得做孙子！耍大牌？那是腕极的专用权；你，没资本。

      若换做任何一个腕哥腕姐，哪怕是三线腕儿，都不会像姜梓琼这样没有明星架子,谁也不会浪费时间在这里耐着性子等。

      大家都很忙，忙着交际、忙着应酬、忙着工作、忙着美容、忙着出国、忙着开公司、忙着拍广告、忙着拉赞助、忙着投资做生意、忙着签演出合同、忙着数Money、忙着走穴补窟窿、忙着挥霍资本......  时间都排得很满，甚至连睡眠都为了艺术牺牲掉了，哪碗饭也不好端，明星有明星的难言之隐。都活着不易，哦？

      里面录音的女孩涨红着脸表情很难堪，眼看着快哭出来了，音控和指导完全不耐烦的样子。指导白胖的脸上打了粉底，看上去比女人的皮肤还细嫩，他摘掉棒球帽一边翘起留着长甲的兰花指擦汗，一边开始尖着嗓子骂骂咧咧。这让姜梓琼有点看不下去，或许本是个好苗子，很可能因为前辈老师或权威的一语否定而毁掉一生的前程！

      起身稍理顺刚做完护理后如缎的长发，准备去敲录音棚的玻璃门。阿果抢先向里面的工作人员招手示意，手里早拎着几瓶绿茶递过去，“哥儿几个辛苦啦！先休息休息，也让这孩子找找感觉放松放松，可能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专业老师有点紧张吧！呵呵。”

      伸手不打笑脸人，屋里的躁热温度顿时降下几度，人的脸色也缓和不少。姜梓琼用脚拨剌过一个皮墩坐在熟识的一个音响师旁边说，“那女孩声音不错，就是紧张，让她多酝酿酝酿，好吗？为了不耽误大伙的时间我先上怎么样？”

     “OK！阿紫妹妹今天这么客气，哥哥们受累也乐意！”脑后束着好象一星期没洗过的长马尾、脸上布满青春豆的音控师咧开嘴打了个响指。（文艺圈里熟识的人都管姜梓琼叫“阿紫”，出处不知道从何而来，可能是由于她的装饰经常搭配紫色系，也可能由于她的脾性与金大侠笔下的《笑傲江湖》里的人物“阿紫接近？还可能是名字的谐音）

      “回头做完手里的活我请大家到金山城吃饭！”姜梓琼闪着黑眸一边亮出在镜前练习过无数次的招牌笑，一边心想这个并不年轻的帅男不仅不爱讲卫生，内分泌油脂也过重，估计需要调理。

      正准备进入隔音室，就听见有人叩玻璃，接着推门而入四五个男男女女。中间簇拥一位艳光四射的女郎，星味十足，在人堆里格外抢眼：露肩过膝的法国时尚品牌“乔治.阿玛尼”高贵合体，衬得身材修长曲美；裸露的肩背是少有的蜜色皮肤；高跟凉鞋前端露出经过精心修剪的涂着银亮指甲油的完美的脚趾；栗棕色波浪卷发随意地散在肩头；长长的睫毛向上翘起，看不出是真是假，眼神冷傲无比；恰到好处的鼻影映衬得鼻梁娇俏笔挺；尤其是那一张暗红的朱唇最性感撩人，唇线勾勒出丰满的唇形，整个人散发出无法抵挡的超群魅力---魔鬼的身材、天使的容貌再加上超群的气质，让人感叹天生尤物不过如此。

      她---影视歌三栖，艺名艾娃，是个混血，异地男女结合的最佳实体，让男人见了惊艳、女人见了妒忌。艾娃的身价显而易见---就看浑身名贵的穿着饰物和贴身专用的随从人员就可见一斑：保镖、助手、经纪人、化妆师、发型师、形象设计、伴声、伴舞、乐队班底、甚至摄影师都是专人专用。听说艾娃每到一处演出，这些原班人马都要带齐，理由是自己的班子用起来得心应手。在娱乐界，她永远是上帝的宠儿、艾迷崇拜的偶像、媒体娱记追踪的目标、大众瞩目的焦点。

      艾娃的突然而至令大家措手不及，几双眼睛齐刷刷望着她，猜测她此行的目的。与她认识的人似乎只有阿果和那个娘娘腔指导，因为艾娃分别与他（她）俩点头示意。

      只见她梭巡片刻，目光停留在姜梓琼脸上说：“阿紫吧？你好！听你的助手说你在这里。......本来跟阿果说好后天才跟你见面，但是我的档期安排太紧，实在抽不出空，只好趁演出路过这儿来找你谈谈。”

      “？？？......哦？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吗？”姜梓琼很意外。

      “我朋友听过你原创的几首歌，推荐我跟你合作，如果你也有这方面的意向，我们可以另安排时间具体洽谈。”艾娃说话时微歪着头，眼睛慢频率地眨两下，妩媚极了。

      不可否认，这是个非常迷人的美人，极具媚惑的杀伤力。在她面前，还算自信的姜梓琼隐隐感觉出迫人的压力而自惭形秽，不是来自同行(hang )排斥，而是一种无形的紧张感。第一次与自己心中的偶像近距离交流接触，以前想都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太突然也太意外，让人不敢当真，以至让姜梓琼语无伦次。

      “当然！我当然愿意跟您合作......可是您怎么会看上我写的东西呢---您身边有的是专为您写歌的人。”她实在是受宠若惊。

      “呵呵，我不是说了嘛，是我朋友的引荐，我相信她的眼光。”莞尔一笑，艾娃转脸将眼神投向身后。

      随着艾娃的目光望过去，姜梓琼看见一张似曾相识的脸，那是张漂亮到精致的脸，或者用俊美更适宜，因为那是张酷似男人的女人的脸：薄薄的嘴唇紧闭，嘴角微微上扬透着自负和玩世不恭般的微笑，那笑容有点坏，更像是嘲笑；眼睛是俗语中的桃花眼，有点智慧、有点阴郁、有点冷酷、有点色迷迷；耳朵长得很有特点，女人中很少见这样的扇风耳，耳轮很大，耳壁极薄，薄得逆光中泛出透明的光亮；她的短发染成了亚麻色，有点乱蓬蓬地堆在头顶，那是刻意到精心修整的乱蓬蓬，很可能出自于韩国的名师之手。高挑个子的她一身圣罗兰白色休闲装很随意，一看就价格不菲；脚上是同样白色的男式休闲皮鞋。这个人是多么潇洒俊逸，可是...可是总有点说不出的感觉怪怪的......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邪气，渗透在她的血液里，邪恶的东西往往最具吸引力、摧毁力，一旦诱惑成瘾，很可能陷入万劫不复！与这双眼对视，那带着笑意的寒光冷得人不寒而栗。

      姜梓琼的确认识这个人，那还是很久之前的事情。那时她还是一个懵懂的少女，像省艺术学校里所有同龄人一样，正是充满幻想，好奇心重、求知欲强的年龄。相对封闭的校园生活很少接触新奇事物，除了文化课和专业课，以及少男少女间朦胧的吸引，对其他事情单纯得几乎一无所知。

      某一天这个叫“萧迪”的人突然出现在教室，据说是艺校特别请来了业内颇具影响的化妆师做现场指导，从此在姜梓琼和姐妹们的眼中就多了一位着装前卫思维奇特谈吐不俗的老师，不可否认在大家心目中这是个课上妙语连珠、课下沉默寡言的冷峻老师，有点酷酷的感觉，“越酷越有个性”的幼稚误区，迷住了大多数学生，姜梓琼是其中一名,对萧老师曾经产生了莫名的情愫。但是随着面临毕业分配的各奔东西，这个年轻的代课老师也消失在姜梓琼的视野中，渐渐淡忘了,似乎没有了记忆......

     “你们认识？”艾娃的问话打断了姜梓琼的回忆。

     “哦，她曾经是我的学生”萧迪似乎了解姜梓琼还没完全从惊异中翻过味来，抢先替她回答。

      姜梓琼表情有些许的尴尬，“是呀，真是萧迪老师呢！嘿嘿嘿！”

      “哦，怪不得她鼎力举荐呢！原来是自己青睐的学生呀！”艾娃语气有些娇聒，半真半假的责怪让人浮想联翩，甚至更象暧昧的鼓励，并接着提出要求：“我可以现场欣赏下你的优秀学生的作品吗？”

      萧迪望向姜梓琼，后者调皮地笑了，说：“请各位老师指教！”然后跟录音师们稍事交流闪身进了隔音室。

      由于一切来的太突然，毫无思想准备的姜梓琼心里有点打鼓，一个是昔日的老师、一个是仰慕的偶像，说没有压力那是假话。然而当听到耳麦里的和旋音乐盈盈响起，她的脑子里就什么顾虑也没有了，只有她的歌，她的心曲......或许真像声乐老师所评价的那样：有些人就是天生为舞台而生----音乐和观众，就是激发表演欲的源泉，观众的喝彩鼓舞着演员将音乐诠释得淋漓尽致！

-----    落   英    -----
                          (词曲 linlan)

风起云涌落花英红藏着多少梦，

年少未识愁滋味  岁岁谁人懂。

一样鲜花一路美景忘记有泥泞，

春花如歌秋月如酒风月无边无黎明。

堕万丈红尘来了又去何时回头，

抚红颜如玉一朝散尽覆水难收。

你是否还在挣扎 还在做梦 还在捱着痛，

看不清是是非非 看不透浮华烟云 转眼成空......

庭院深深顾盼成冢欲赴几重门？

绝代风华却撼不动几度夕阳红。

千帆阅尽青史不留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