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云遮雾罩

“儿子，你楚姨让我们以后搬到深圳去与她同住，你去不去？”

“妈妈去，我就去。”安程本来在看电视的，一听这话返身就跳到母亲膝头上，双手搂着她脖子说：“妈妈喜欢的我也喜欢，我喜欢楚姨！”

安蕾在儿子额头亲一下，接着说：“那我们就组成三口之家，妈妈以后也不再找对象不要男人了，你说好不好？”

“好啊好啊，你们两个相爱我喜欢。”安程竟然高兴得手舞足蹈，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当即问：“那我们家我是唯一的男子汉了，对不对？我可得快快长大，以后保护你们！”

“对，你就是我们家的男子汉，以后就看你的了！”安蕾惊讶儿子居然说出她和楚然相爱的话来。平时她们很小心，举止适度，从没在他面前过分亲热过，他怎么就知道她们相爱？还赞成她们相爱！现在的孩子哟。她不敢借题发挥，只希望儿子真正成为一个男子汉，有勇气，能担当。

“瞧着吧，我能保护你们的！”安程拍拍自己的小胸脯，好象已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安蕾不知道她与楚然的爱情，将来会遭遇什么。未来的事既然无法预知，她也不去多想，只是做好眼前的事，解决能解决的问题。她们已约好两个人不管面对什么都要在一起生活，那么，安蕾首先要做好儿子的工作。现在看儿子这么爽快地答应，还要做男子汉保护她们，她感觉十分欣慰。但儿子毕竟太小，许多事不能说得太明白，但也不能不说。因为她们将来要面对的风雨，可能会超出她们的想象，事先得给儿子打一下预防针。可是该如何说呢？

“不过，”安蕾思索着对儿子说：“我与你楚姨一起生活，可能有人会说闲话，甚至有人来破坏，如果遇到那种情况，你怎么办呢，儿子？”

“水来土掩，兵来将挡。不怕！到时候我会有办法的！”安程把妈妈平时跟他讲的话拿出来，回答很大气。只是他不明白，他们的日子是他们自己过，过得幸福快乐是他们的事，别人干吗要反对和破坏呢？忍不住又说：“你们同性恋我都不反对，别人干吗要破坏？”

惊得安蕾倒抽一口凉气，“你怎么知道同性恋？”她脱口问道“同性恋是什么？”

“动画片里都有的，我们同学中也有人说，同性恋就是男人跟男人相爱，女人跟女人相爱。很简单的呀。”安程煞有介事地讲解，仿佛母亲是个学生，他说：“妈，你都与楚阿姨恋爱了，难道这些爱情常识你也不懂吗？要不我给你讲讲爱情常识？”

现在的信息铺天盖地，报刊杂志、电视电影、互联网……生活在信息时代，这些孩子也不可避免地受到浸染，与其避而不谈，讳莫如深，不如坦然面对。这样一想，安蕾像朋友似地与儿子交谈起来，索性聊开了这方面的话题。聊过才知，儿子并不是她所想象的什么都懂，他懂的也就是他说的这些。看似早熟，实则仍一无所知；也没有早恋的倾向。只不过有同学发表这方面的言论，他不甘落后，才装出一副爱情专家的样子。这些争强好胜的孩子呀，真不知这对他们是好事还是坏事。一代有一代的特点，她也用不着大惊小怪。更不能要求孩子来适应她，而是作为家长要站在孩子的角度想问题，走进他们的世界，了解他们，做他们的朋友。不然，产生代沟，也会产生伤害。

“儿子，妈郑重提醒你，千万别在外面对人说妈妈是同性恋。我与楚然的事，只是我们三个人知道。”安蕾最后认真地提醒道：“因为这个社会还有很多人不理解同性恋，说出去只会带来伤害！所以你要闭紧自己的嘴，不要乱说。”

 

有了儿子的理解与支持，安蕾再到深圳看楚然时，干脆带着他一同前往。免得把他托付给别人费尽心思，还可能招来别人的东问西问。楚然已为他们安排好宾馆。自从她向父母坦白她们的爱情后，安蕾再也不敢去她家，甚至不敢来深圳，都是楚然去广州看她。晚上九点多，她们踏进宾馆房间，因为有安程在场，分别半个多月，两人也不敢有所作为。安程在一旁倒急了，他说你们拥抱呀亲吻呀，我不看的。说着用手捂住眼晴。逗得那两人直笑，楚然笑道：“你会不会从手指缝偷看呢？”凑近去看，果然看他张着大大的眼晴，一把拉开他的手，三人笑做一团。

“唉，你们都相爱了，害羞什么呢，我背过身去总行吧。”安程说着果然又背过身去。可那两人终究不好意思在孩子面前大胆相爱，尤其是安蕾，当楚然靠近她时，身子一闪，跳到了一边。自己跑进卫生间关上门去洗脸。安程觉得她们太不浪漫了，跟电视上那些相爱的人比起来，实在平淡得没劲。于是拿来床铺上黄色的床巾，往坐着的楚然头上一盖，喊妈妈快过来揭新娘头上的盖头。楚然一把拉下来说：“当新娘的是你妈妈，该我来揭她的盖头。安蕾是我新娘，懂吗？”

安程呵呵直笑，等妈妈一来，他马上把盖头盖到妈妈头上，拍手叫道：“安蕾当新娘喽，楚然揭盖头呀！”乐得在床上直跳。

安蕾想不到儿子会来这一手，低着头坐在床边，头被布蒙着，竟然有种丝丝的羞怯，莫名的甜蜜！真希望楚然来轻轻地揭开盖头，两人脉脉凝视，深情拥吻……

楚然没有马上行动，却逗着安程问：“我揭开盖头首先做什么呢？是拥抱她还是吻她？”

“笨，两样一起来嘛！”安程在一边指手画脚。

楚然吃吃直笑，笑着对安蕾说：“宝贝，做好准备了吗，我要看我的新娘了啊……”

安蕾觉得自己像孩子一样被他们两个逗着，忍不住一下拉开盖头，笑着去挠二人的痒痒，三个人顿时嘻闹成一团。

安程看自己导演半天也没看她们有所亲热的举动，学着电视上的镜头，把二人拉在一起躺好，把毛巾被往她们头上一蒙，自己扑上她们的身子，用双手紧紧压住被子说：“亲吧亲吧，你们尽情接吻吧。”那两人趁机吻在一起，竟有着特别的激动，特别的甜蜜！那心跳仿佛都要蹦出胸口了！

安程还在她们头上喊：“机不可失，你们别害羞呀，快快相爱吧！”

那两人再也憋不住，忍不住大笑起来，一把扯开被子，抱着安程去亲他，他大喊：“不要不要！我才不要你们亲吻！要亲的是你们自己。”把一张小脸东躲西藏，逗得那两人笑得肚子痛。

然而，让她们想不到的是，不管她们行动如何小心，如何想法瞒着家人，可楚然母亲还是打听到了安蕾的住址并得到了她的电话。那是快放暑假的时候，楚然母亲来到广州，约安蕾相见。

 

安蕾接到楚然母亲的电话，那心就跳到了嗓子眼！一时紧张得差点找不到去那家咖啡馆的路。自己与她女儿相爱，最怕的就是面对她父母。现在做母亲的专程从深圳赶来，必然来者不善啊！他们宁肯楚然去死，也不愿她与她相爱，现在，该怎么对待她呢？虽然楚然母亲在电话里的声音没什么特别，可安蕾还是深深感到了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

来到咖啡室坐下，安蕾为自己点了一杯绿茶。楚然母亲轻咦了一声。原来她面前放的也是一杯绿茶。爱喝绿茶的人，性情也如水般淡定从容。怪不得自己女儿喜欢她。

“阿姨，请喝茶。”安蕾微微一笑，礼貌地请楚然母亲一起用茶，自己首先端杯轻抿一口，动作轻俏而优雅。看不出丝毫紧张与不安。

到底是当教师的，拐了人家的女儿，还能如此从容面对。楚然母亲想，如若她不是自己女儿对象，倒真是一个很不错的女子。可她与自己女儿相爱，那就罪无可恕了！

“今天，我不是来喝茶的，”楚妈的声音不觉变得十分生硬，她说：“而是来请你离开我女儿的！”

安蕾面色一红，尽管心里做好了面对的准备，可面对这突然的要求，心还是猛然一紧，紧接着急跳起来！她慢慢端杯喝一口水，才定下心神让自己说出话来：

“阿姨，是楚然让您来的还是您自己的主意？”

“都一样的！她是我女儿，我有权代替她！”楚妈讨厌她的镇静，十分不快地说：“别的大道理我不想多讲，想来也讲不过你。你是当老师的，你该明白，你们那样是不对的！我女儿糊涂，你不该跟着糊涂，应该早点结束！”

我们糊涂吗？可我们相爱的日子，不管是相见还是分离，哪一天不充满幸福！安蕾脑中不由自主闪过她们相爱的镜头：第一次的拥抱，第一次的激情亲吻，第一次的灵肉交融，第一次手拉手在海边奔跑，第一次在儿子蒙的被子下亲吻……有那么多的第一次！每一次都充满甜蜜充满爱恋，充满不可言喻的幸福！这样的爱有什么错？相爱难道不是给人带来幸福吗？那么惊心动魄的幸福，是她此生第一次经历，她没有放弃的理由。

安蕾静静地说：“您是楚然母亲，您有爱她的权力，但没有剥夺她幸福的权力。”

“你……”楚妈没想到安蕾会这样说她，那声音不大，却有如重锤打在心上，顿时有点恼羞成怒。这女人，分明是她不对，反过来居然敢批评她？两个女人相爱，这行为本身就大逆不道，说出来都让人觉得羞耻！她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真是可恨啊。而且她还离过婚，带个孩子，大女儿十来岁，居然敢在她面前大言不惭什么幸福！

“就你这样，你能给我女儿带来什么幸福？！”楚妈愤愤地说：“别说你们行为遭世人不耻，被万人唾骂，就凭你自己的能力，你恐怕连你和自己的儿子都照顾不来，怎么照顾我的女儿？又有什么能力给她幸福？是不是看她年轻有为，你才缠着她、迷惑她、利用她呀！你别不承认，事实如此。不然，那么多男人你不爱，却来缠我女儿。不就是看她年少无知，好骗嘛！所以，我客气点说，请你离开她！不要再找她……”

安蕾的心再一次抽紧，并猛烈跳动起来。楚妈的话深深刺伤了她，如若她不是楚然的妈妈，可她偏偏就是她妈妈！她用手去握茶杯，那手禁不住微微地抖。可是，真像楚妈说的，她是迷惑她而不能给她幸福吗？“安蕾，我爱你，有你，我就幸福！”楚然的话柔柔地在耳边响起，同时响起她无助的声音：“当有人要分开我们，你会退吗？会离开我吗？我好怕……”她的心又狠狠抽痛了一下！不，她不能轻言放弃，不能被人曲解就甩手走开。她不能让心爱的人那么害怕，那么无助，不能因别人的错误就离开自己心爱的人！

“我能不能给楚然幸福，不是您说了算，这事只有楚然最清楚，她知道。”安蕾又静静地开口了，她静静地看着楚妈的眼晴说：“我答应过她，要与她守护今生，风雨同舟。所以，我不能再答应您，请谅解。”

哎呀，这女人！原来是一个比女儿还难对付的角色！即使对她撒泼，打她骂她，看来她也不会退缩。况且，她那态度，让人也撒不起泼来。只对她说话重点，就感觉于心有愧。什么人养育出这种女儿？那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倒像是她这个做母亲的在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这什么事啊！明明自己是有理的，在她面前倒没理了。明明只想帮助她们，让她们各自回到生活的正轨上，让她们将来找个男人结婚过正常日子，咋就是自己在棒打鸳鸯呢？楚妈看着安蕾，一时怔怔的。

“你真确定，你爱她吗？”楚妈挣扎着问：“可我就那一个宝贝女儿呀！你忍心让她这辈子都没有一个孩子吗？一个女人，如果不做母亲，她就不是一个完整的女人，那幸福也是残缺的。这种残缺你认为还是幸福吗……”楚妈想到自己抱孙无望，自己还要被人在背后指点着骂，从此再也抬不起头，楚家的脸就要被女儿和眼前的女人丢尽，那心一酸，泪水就淌了出来。

“我……”安蕾也怔住了！楚妈的话一下打到了她的痛处，她可以爱楚然，唯一不能的就是无法给楚然一个孩子！她也曾跟楚然讨论过这事，楚然说自己虽然很喜欢孩子，但有了安程，也等于她也有了孩子，她不需要自己再受生育之痛。可是，楚妈真的只有楚然一个女儿……

“安蕾，你也是做母亲的，请你站在一个母亲的角度为我们想想，我们就这一个女儿，辛苦把她抚育成人，不求她报答，起码希望她幸福，我们这要求过分吗？”楚妈一边抹泪一边说出心里的话：“假如你们相爱，你想想那是什么结果？即使我们理解，可社会理解吗？别人能容忍吗？别说你们，就是我们做父母的，也会被别人的吐沫淹死。这样的爱，你觉得该坚持吗？不被祝福的爱会有幸福吗？”

安蕾完全傻眼了！

面对指责，她不怕；面对不讲理，她能忍；面对谩骂，她也能挺身而出。可是面对母亲的悲伤，她没辙了。不管她们的爱多么美好，多么幸福，可若是建立在一个母亲的痛苦之上，那就是大错特错呀！安蕾一时愣愣的，只默默地把纸币递给楚妈，再没有一句言语。

楚妈擦擦红肿的眼晴，接着说：“我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不然你们也不会相互爱慕。可你如果真的爱她，就请你放开她！只有你放手，才能放我们、放她、也放你一条生路。不然，我是宁可一头撞死，也不愿在日后听别人辱骂你们的……”

“可如果……我说分手，楚然也不同意呢？”安蕾仍不死心地问了一句。

“你反正是外来的。”楚妈抬眼看她，目光灼灼地说：“你可以换个单位，换一个她找不到的单位，让她找不到你，她还能有什么辙？”

安蕾心里一痛，泪水便充溢心间。但她只是低下眼晴，默默无语。她还能说什么呢？

“求你了安蕾。我们就这一个女儿，没有了这个女儿，我们也是生不如死的，你就答应一个母亲的请求吧！”楚妈隔桌抓住安蕾的手，泪眼相求：“你就当是帮我们，换工作的事，我可以帮你，甚至还可以给你经济上的补偿……只求你离开楚然！”

“工作的事，我已经调动好了。下个学期就去报到。”安蕾拼命忍住泪水，嗓音哑哑地说：“您别说了，我答应您就是。”

“那还请你答应一件事，千万别告诉楚然我来找过你。”楚妈凄楚地说：“不然，她会恨我一辈子的。”其实这样拆散两个相爱的人，她也是没办法，谁叫她们都是女人啊！

“您放心，我既然选择默默离开，就什么都不会对她说的。”安蕾起身告辞，将茶钱交给侍者，也不用找零，匆匆离开了咖啡馆。只一走到街上，那眼泪像被风吹过，哗地涌出。

她的新工作才落实下来，是深圳的一家新学校。是一位学生家长提供的信息。那学校公私合营，急需人才。看过安蕾的简历，听她讲一节课，便决定聘请她，手续调动的事由他们负责。这事还没来得及告诉楚然，想要在下次见面给她一个惊喜的，没想到却成了离开她的最佳条件！这是命运的安排吗？

罢了，既然自己百般挣扎都逃不开命运的折磨，就放手吧！那学校虽然是在深圳，但离楚然公司至少也有三十多里。也许她们永远也不会碰面。因为这世界有时看着很小，有时又很大。大到同在一城也永远不会谋面。既然答应了楚妈，那自己等到放假就带着儿子回到老家，等到开学时直接去深圳。楚然慢慢也会忘记她吧？

因为楚然只知道安蕾在广州的电话与学校，根本不知道她老家的地址。到时候想找，恐怕也是找不到。时间一长，她那年轻的心，不会坚持太久的。苦，也只是那几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