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餐厅的角落周围很空，却与十几米外的几个男人面对着面。

能清楚地看见彼此的表情，其实他们并无关联，然而在几秒钟的对视之后，她脸上有羞赫之色。

就是这样，她天性里有永远的欠缺。一种面对人世的镇定，一种对于自己的自如。
这与自信无关，她有着众多过人的才华，足以得到一份完整的爱情，也不能说是性别里的天真，其实在感情上早已过尽千帆。可她终究对于自己还是那么不确定，日日都有着挣扎。她不知如何与自己和平地相处，不为难自己，不强求他人。

这样的人往住过早地迷恋网络，如同迷恋自己。认识了JANE之后，她开始迷恋爱情。这种分不清真假的东西，只是在虚幻里的一种慰藉。这样也许可以填补她人生的一些空白吧。青春里奢望着爱情童话的人。都会有一种孤一掷的勇气，仿佛扑火的飞蛾。至今她仍记得自己的台词：至尊宝最爱的是紫霞吗？JANE给了她一个满意的答案 ：如果我是至尊宝。我也不知道。何况，我不是。

这样的两颗心仿佛前世有过怎样的约定，在最认人不能相信的虚拟世界里用真心去演出。

只是她们不知道结局会是悲，还是喜。
春天，她的第一份工作。从几百名竞争者中脱颖而出，成为某高校出版社几名录取者中唯一的女性。也许轻易得到的东西总是轻易地被挥霍掉。她是带着对于新生活的希望和梦想飞到路上的小鸟刚刚挣脱掉学校和家庭的牢笼，她要做早就想做的很多事。人们给了她机会，却并没有提醒她如何去把握。于是，她一味地左奔右突。她把画夹带到办公室，闲的时候就拿出来画素描，她还在午休的时候去一个吉他培训班，跟那个长头发的男人在狭窄的租屋里学唱民谣。前辈们看在眼里，不时地恭维几句，说她有追求。她并不知道背后的隐忧，只是把自己沉在自己营造的丰富生活里，不能自拨。

报纸上有一则探险俱乐部的广告，她骑着二手单车在一个清晨闯到报上的地址，是一短发的男人，眼睛很小，甚至有些睡眼惺忪，手里拿着当天的日报站在办公楼的天井里晒太阳。他把她请到屋里，则落座就开始谈论诸如骑车环游中国之类的计划，并不时地指指墙上挂着的手绘线路图和各种攀岩用的岩钉。她的血液开始沸腾，眼睛里有种狩猎时才有有亮光，她知道自己找到心里向往已久的东西，当时的话虽然可笑，可是却是发自肺腑。她说我这只离群的孤雁，终于找到组织了。

男人叫秦，他们公司有一个股东是炒证券起家的赚了点钱，因为相同的爱好，秦约了他办起这个小小的探险俱乐部刚刚起步。大部分时间用来和高校的学生会联系春游和秋游的业务，让他们慢慢接受这种新兴的旅游种类，同时也承接企业的拓展训练项目。创业的艰难超过想象，秦的脸上有被压力压得萎顿和呆滞的神情，只是谈到出去探险的种种经历时，他眼里才会有难得的光彩，她们很快成为精神上的盟友。

为什么，她们生命里有这么多动荡不安的因子？也许这与她沉闷的家庭氛围有关。父亲是个粘液型的人，对于感情是挟裹不前的澎湃和滞重，如同黄昏的潮汐，无力地来来回回，而其中却暗藏巨大的杀伤力，一旦爆发，有灭顶之灾。而母亲却是怯于表达的人，只用自己的责任感日日抵抗着一切的苦累和压力，从来不让人看见她的软弱，倔犟而要强。很早，她就离家了，象根过早被拨起的野草，根对于她早已没有生命。

她的任性终于发展到极致，她与网上那个叫JANE的女子开始彼此有交付。对于一个二十岁的女子来说，网络的吸引力远大于男人。而她与JANE相似的成长经历更加快了她找爱的脚步，让她一步步朝着这个陌生的女子狂奔而去，带着所有期许和爱有能量，不留余地，也没有退路。JANE的第一封E-MAIL：不论将来我们关系如何，我将不离不弃。

这么简单的四个字，却是一个过于沉重的诺言。以至以后她们的关系里蒙上一层责任的阴影，。她对于JANE是掩饰之后的坚强和娇嗔，她甚至做了她的P，而她本是一个彻底的T。而JANE 对于她却只是一颗破碎而炽热的心。年少里的爱是惨烈的，但是她们心甘情愿，因为她们知道人生只有一次这么单纯的爱。

那一年，她总是骑着二手单车在校园的林荫里穿行，一直看到阳光刺痛了眼睛才风一样地逃开。JANE每天上午都会发信息到她的呼机上530（我想你）有时她在骑单车，停下来看完以后，她会疯也似的骑出老远，然后又停下来看一遍，如果她在办公室，就会装头痛趴在桌子上，把呼机藏在桌子底下，就着呼机上莹绿的小灯看上很久，然后笑。530，多么美好的数字，呼机里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和雪白的牙齿上，如同鬼魅。

休息的时候，JANE会给她留言：我在网上等你。后来缩略成：我等你。而她则会在看完电影学会的纪录片后带着疲软的双眼又在网吧熬上一个下午。一见到JANE，她说：不如你来W城吧，我想见你。

而JANE则拿出大她一个月也是姐姐的口吻说：等我毕业，我一定去找你。我会好好照顾你的。她心中有不悦，却不敢明说，只是胡乱地岔开话题，只谈电影的观感。她们致命的问题就这样被回避。

当时，《春光乍泄》在一个投影厅放夜场，她常常跑去看，只是看了三四遍，还是记不住那个台灯上的瀑布到底是尼加拉瓜大瀑布还是别的什么瀑布，也不记得他们到底去的是不是阿根廷。甚至男主角的名字，而她却记住了两个男人在探戈舞。是那么痴缠和柔情的美丽，凄绝沉沦。在厨房里拖着人字拖，背心贴身，昏暗的灯光，空气里弥散的是彼时彼刻两个男人浓厚得无可救药的爱情。

她叫JANE 也去看，JANE反而跟她讲《跳出我天地》是一个芭蕾舞男孩的成长故事略显平淡却有真诚在里面，其中女教师对于生活的热忱和男孩醉心于舞蹈的那份狂热让她感动配乐很激昂，特别是男孩完成360度转体动作后在家里一段即兴的舞蹈，。看似不经意，却有导演的不少编排上的苦心。背景里关于煤矿工人罢工的立场也有很好的影射。她很欣赏，从里面得到很多对于未来的力量。主流电影总是教化人心，而非主流只是表达一些想表达的东西，仅此而已。

日本导演岩井俊二说：电影只是一种表达，它说出语言无法表达的东西，也表达出我内心想表达的东西。她做了观影会的成员之后，把对于电影的热爱转移到JANE身上，因为JANE 总是能与她势均力敌地谈论关于电影的感悟。在这世上，她找不到第二个象JANE一样在精神上如此与她契合的人。所以她想要去爱，去得到。

后来，她们又看了《黑暗中的舞者》，是一部地下DV，JANE好不容易从旧碟店里淘到缩在宿舍里看了一个通宵。三小时的电影足以浸润一个漫长的夜晚，让人在它的魔力里神情恍惚，灵魂出壳。为什么人的善良总是受到世俗的种种伤害，为什么人和人之间完全的信赖是那么脆弱得不堪一击的东西，所以她们要珍惜真正的感情，所以她知道她自己与JANE之间的这份感情是多么难能可贵的东西。她要誓死保护。

然而，JANE毕业在即，她无法与她分担一点点的压力和对于未来的不可把握。她们是如此遥远的两个人，有完全不同的世界和生活圈子，有千山万水，现实的遣责，有太多不容许。于是，她感到从未有过的疲惫。幻灭的可怕预感一次次地强烈。可她有自己消解的办法，她和秦一起出去探险。

在中国中部一个多山有省份，有很多不知名的山峰，海拔1000米以上的山峰是他们的目标。他们要做很多开发的路线出来，他们称之为探路。有的路线是沿河而上，叫做溯源。有的山峰是某个朝代的皇帝发迹之前做山大王的山寨，有许多石块垒起来的类似城关和城门的建筑，他们拿着笨重的开山刀，背着50升的登山包在无人的野外披荆斩棘，鲁莽地行进。秦总是在前面开路为了防止走散，他总用锋利的开山刀在树上砍出很深的缺口或者在树枝上绑一些丝带。她跟在后面，早已气喘如牛却还要故作轻松。当时他们没有专业的相机，只有从朋友那借来的傻瓜相机，看见与资料中相似的标记性的景物，他就从各个角度拍下来，作为日后的佐证。秦还认识报社的朋友，在副刊的犄角旮巢里发些不知谁会相信的游记。

天黑之前，他们必须找到平坦且靠近水源的地方扎营。除完草之后三个人用脚把地跺平就开始搭帐篷。她以前不知道帐篷有如此多的种类双人单层，双人双层，单人双层，单人单层等等。秦和那个宋姓股东睡一顶双人单层的帐篷，她独享一顶双人双层的，红色的雨布披在上面，象极了一个灿烂的堡垒，又似一座过于花俏的墓穴，在荒无人迹的山林里埋葬着她燃烧过的青春。

晚上有野猪来拱帐篷，三个人被恐惧惊扰，无法安睡，就探出头来聊天。她拉开两层拉链，看到满天大而亮的星辰，心里有巨大的感动。随之而来的却是巨大的空洞和孤独。于是她借来秦的手机，给JANE 发信息，她走到一个无人的地方，又不敢走得太远。她说：从营地走到你的方向只要五秒钟。然而我和你却隔着两千多公里的距离。ＪＡＮＥ很快回过来一条：我走向你有两千多公里的距离。然而我走到你心里只要五秒钟。
　　

她再抬眼望向星空，发现每一颗星星都是ＪＡＮＥ的眼睛，在深蓝色的背景里发出熠熠而深情的闪光。一如她们的感情透明得让人看到最深处。她的心再一次坚定起来。ＪＡＮＥ对于她是最宝贝的获得不论有什么动荡不安只要一想到她在北方安稳地生活，安稳地爱着她，她的心就马上如婴孩一般，在母亲的怀抱里安睡不醒。
　　

夏天，由于频繁地请假出去探险，她在旷工三天之后被出版社开除就是这样一个女子，为了自己也不甚明了的放纵付出惨痛代价。　

而ＪＡＮＥ却一无所知，每天上午十点仍会发消息过来：５２０当５３０变成５２０，她们的爱情也一点一点地加深。在这种幸福里面，她却已经一切现实的基础。仿佛一只半空中折翼的鸟，只能由它坠落

接下来是交错的时光，ＪＡＮＥ　已到一家公司财务部实习。每天都是新鲜的社会体验。她开始规划两个人的未来，她开始打听北京的房价和菜价，打听北京找工作的种种可能，而她却在Ｗ城做着无助的独自挣扎。

一天，她在电话里说：我们分开罢，我已无力再去经营这样的感情。ＪＡＮＥ那头有压抑的哽咽，为什么你们总在中秋节说分手呢。她也是前年中秋节的时候说的再见。她不知道ＪＡＮＥ有过怎样的疮伤，只知道她刚从一段感情中走出来，却不知该如何站起来。ＪＡＮＥ说她是个活泼的女孩，对于我只是好奇和感动，再加上老乡的亲近，所以有事我们都会互相倾诉，慢慢地我对她生出欲望。于是她逃开，有了新的男友。可她生病时总是第一时间找我，让我帮她分担一些旁人无法分担的烦恼。我们的关系里，我是被动的角色，我有要求，心存着幻想，而她随里可以一刀两断。

她听到这里，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着话筒。她好想抽一根５２０，长长的有着心型过滤嘴和薄荷味的女士烟，是ＪＡＮＥ独处里的排遣。

圣诞节前夕，她的生日、收到JANE寄来的磁带，是100分钟的录音带歌词打在淡蓝色的A4纸上，反过来有小小的一行字:垂下眼睛熄了灯回望这一段人生，望见今天昨天多少艰辛，而你都陪在我身边，曾经迷惘的心中，藏在黑暗的角落，是你牵引我走出寂寞，用你所有的爱与柔。HAPPY BIRTHDAY，MY LOVER。磁带只录了几首歌，是悲怨的女声和西班牙吉他。

最后，她听到JANE 声音：总说让你听听北京的风声，一直没有机会，我坐在教学楼的楼顶上，身旁是大大小小奇形怪状的管子，昨天听到一句话：

你走，我不送你。你来，大风大雪也要去接你。

也许我们永远不能见面，可是我们时时地在一起。

磁带要录完了，就象每次下线和挂断电话一样，我心里有很多的不舍。

可是冬天会下雪，人总会长大，我们必须去面对。

今年北京要下大雪，真想和你一起踏雪寻梅。

当雪花落下，我要掬起四片一片放在你的额头，那是我等待的热情，一片放在你的后颈，那是我深深的拥抱，一片放在你的掌心，一如我对你的执著，一片放在你心里，那是我永久的记忆。

无论何时何地，我永远都会陪伴着你，永远不会忘记。

现实和虚幻之间巨大的落差，让她有如身陷地狱，她感到两人的路已走到尽头。她坐在床上，不敢出声。有人在客厅打牌，喧闹声不绝于耳。她静静地抱着吉他，想弹那着沈庆的《青春》。却弹成了〈康定情歌〉，她想起那个阳光灿烂的中午，她在电话里为JANE的演奏。当时的滟滟春阳投射到房间里，做久久地停驻，它是那么安心地停留，没有欲望。没有要求，只是静静地守着自己的小小疆土，永远不会让人担心它会突然地散去无踪。
      致
礼！

作者：chuan511@163.com